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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2025年以来,洲际交易所迎来1973年以来同期最差表现,上半年累计跌幅逾10%,从年初110附近的高位震荡下行。这一轮美元贬值绝非历史周期的简单复刻,在经济增速放缓、贸易与财政双赤字高企的传统背景之外,特朗普政府的系列政策也侵蚀美元信用,让长期支撑美元霸权的“美国例外论”出现裂痕。这场掺杂着政策不确定性与信用透支的贬值,不仅打破了过往经济周期主导的汇率逻辑,更牵动着国际货币体系的重构神经,其走向既关乎全球资本流向,也预示着世界金融格局的未来变迁。

  2025年上半年,洲际交易所(ICE)美元指数(USDX)累计跌幅逾10%,创下1973年以来同期最差表现。这一轮美元贬值并非历史周期的简单重演,在经济增速放缓、贸易与财政双赤字高企的传统背景之外,特朗普政府的系列政策正从政治、经济等多重维度侵蚀美元信用基础,致使长期支撑美元霸权的“美国例外论”出现裂痕。本文通过梳理历史上的美元贬值周期,剖析2025年以来美元贬值的独特逻辑与影响,并对其中长期走向作出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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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三轮美元贬值周期

  ICE发布的美元指数以1973年3月为基期,涵盖、日元、等6种发达经济体货币,权重基于1973年贸易额占比,因覆盖长周期数据、核心货币且权重稳定,成为分析美元周期的核心工具。自1971年以来,该指数共经历三轮大规模贬值周期,均由经济周期性因素主导,呈现鲜明的时代特征。

  (一)1971-1978年: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与滞胀冲击

  本轮贬值分为两个阶段,核心驱动力从国际货币体系变革转向国内经济困境。第一阶段(1971-1973年)源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内在矛盾——特里芬难题。1944年确立的“双挂钩”机制(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要求美元既要维持对黄金的固定平价,又要通过贸易逆差输出流动性。但在马歇尔计划、越南战争等影响下,美国财政赤字扩大,货币供给激增,全球美元负债增速远超黄金储备增速。同时,各国放松资本管制后,短期资本流动加剧,美国黄金储备量1958-1972年间下滑约57%。1971年尼克松政府关闭“黄金窗口”,暂停美元与黄金兑换,1973年各国陆续转向浮动汇率,美元指数从1971年初的120附近跌至1973年7月的90附近。第二阶段(1973-1978年)受滞胀与美联储决策失误拖累。第一次石油危机后,美国陷入“高通胀+低增长”困境,通胀率突破10%。美联储在宽松与紧缩政策间摇摆,既未解决经济放缓,又加剧通胀压力,扩大了与其他经济体的利差。至1978年10月,美元指数跌至82附近,较1971年初累计贬值约32%。

  (二)1985-1995年:政策协调与经济走弱的双重驱动

  本轮贬值同样分为两阶段,政策干预与经济基本面形成叠加效应。第一阶段(1985-1987年)是美国主动推动的有序贬值。20世纪80年代初,美联储激进紧缩推高利率,吸引外资流入导致美元走强、贸易逆差扩大。1985年9月,美、日、德等五国签署《广场协议》,联合推动美元贬值以改善美国贸易失衡,美元指数从1985年2月的164历史高点快速下滑,1987年底跌至85附近。1987年2月《卢浮宫协议》签署后,美元短暂企稳,但后续仍延续贬值态势。第二阶段(1987-1995年)由经济走弱主导被动贬值。1987-1991年,美国实际GDP增速从3.5%下滑至-0.1%,美联储为应对经济下滑开启降息周期,导致资本外流压力加剧。1995年4月,美元指数降至80左右,较1985年初高点累计贬值约51%,创下三轮周期最大跌幅。

  (三)2001-2011年:危机冲击与全球格局变迁

  本轮贬值与两次重大危机深度绑定。第一阶段(2001-2007年)始于互联网泡沫破灭与“911”事件,美国经济陷入衰退,2001年第三季度实际GDP环比折年率跌至-1.6%。同时,美国财政与贸易赤字扩大,欧元诞生进一步分流美元需求,美国经济占全球比重从2001年的31%降至2007年的25%,美元指数2007年7月底跌至81附近。第二阶段(2007-2011年)受次贷危机与全球金融危机冲击。2007年8月次贷危机爆发后,美元指数震荡下行,2008年7月跌至71附近。尽管危机初期避险情绪推动资金回流美国,使美元短暂走强,但美联储量化宽松政策导致流动性泛滥,叠加美国经济复苏慢于其他主要经济体,美元再度陷入贬值通道。2011年底,美元指数运行在79附近,较2001年6月高点下跌约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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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以来美元贬值的独特逻辑与影响

  2011年以来,美元指数经历了历史上最长的超级强美元周期,2024年第四季度在“特朗普交易”推动下加速走强,2025年1月升至110附近。但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元指数急转直下,一季度下跌4.0%,二季度下跌6.7%,上半年累计下跌10.8%,其驱动逻辑与历史周期存在本质差异。

  (一)与历史周期的核心差异:非经济内生性驱动

  历史上的三轮贬值周期,即便有政策因素介入(如《广场协议》),最终仍回归经济基本面矫正逻辑——或源于国际收支失衡,或基于经济增速差异。而2025年以来的美元贬值,集中体现了特朗普个人政策风格的直接影响,融合了三重历史政策特征:一是类似胡佛政府的关税保护,通过加征关税引发贸易摩擦;二是复刻里根时期的“双赤字”扩张,削弱美元信用基础;三是延续卡特政府对美联储的干预,导致政策预期不稳定。这种以个人政策偏好为核心的非经济内生性驱动,打破了“经济周期主导”的传统模式。

  (二)美元信用基础的四大损伤维度

  1. 政治基础动摇:同盟关系受损。冷战后,美国同盟体系与共同价值观是美元霸权的重要保障。但特朗普政府将“对等”交易逻辑置于首位,对澳大利亚、英国等盟友加征10%“对等关税”,在俄乌冲突、北约防务等议题上与盟友分歧加大,要求盟友承担更多经济与安全成本。盟友信任流失后,开始构筑排除美国的贸易和安全网络,瓦解了美元信用的政治支撑。

  2. 资本环流断裂:关税政策冲击。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美元形成“贸易项下输出、资本项下回流”的循环机制:美国通过贸易逆差提供美元流动性,非美经济体将美元储备投向美债实现回流。2025年4月,特朗普宣布对全球开征“对等关税”,若贸易逆差缩减,将从供给端收缩全球美元流动性;同时,单边关税政策违背国际贸易规则,类似1971年“尼克松冲击”,从需求端削弱了全球持有美元资产的意愿。

  3. 独立性根基侵蚀:干预美联储运作。美联储的独立性是美元国际信用的核心支柱,保障了货币政策不受短期政治利益干扰。但特朗普多次公开贬低美联储专业性,施压要求降息,并干预人事安排——酝酿解雇美联储主席鲍威尔,2025年8月解除理事丽莎库克职务(1913年美联储成立以来首次),引发市场对美元“政治化”的担忧。伯南克与耶伦联合警告,干预美联储独立性可能造成持久经济损害。

  4. 避险属性弱化:财政赤字膨胀。美债凭借深度与流动性,被视为“终极安全资产”,是美元避险属性的核心锚点。但特朗普政府的“大而美”法案将联邦债务上限一次性提高5万亿美元,2024年底美国未偿国债占GDP比重达121.52%。投资者对美债信心下降导致期限溢价攀升,其“安全资产”地位受侵蚀,直接削弱了美元的避险吸引力。

  (三)“美国例外论”的裂痕显现

  “美国例外论”认为美国凭借制度优势与经济韧性,长期是全球资本“安全港”,这一意识形态是美元韧性的重要支撑。但2025年以来,两大现象标志着其光环褪色:一是股债“跷跷板”关系打破。历史上,美国金融市场稳定性强,冲击下往往呈现债跌股涨的互补关系。但2025年上半年,在通胀温和、加息预期平淡的背景下,美国出现5次股债汇“三杀”(标普500下跌超1%、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上涨超5个基点、美元指数下跌超0.4%),数量居2000年以来之最,核心原因是特朗普政策不确定性引发系统性风险担忧。二是资金逃离美元体系。传统避险场景下,资金会涌向美元与美债,但2025年4月美元指数单月下跌4.4%时,欧元、日元对美元升值约5%,瑞士法郎升值约7%,黄金价格上涨约6%。美国财政部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国际资本净流入环比减少2020亿美元,外资减少美国股票配置903亿美元,显示全球资本对美元资产的风险偏好下降。

  (四)贬值未达预期:成效有限与风险加剧

  特朗普政府期望通过美元贬值改善贸易失衡,但实际收效未达预期。从理论上看,货币贬值对贸易的影响受J曲线效应与马歇尔勒纳条件约束——短期内出口价格难调整,进口成本上升可能扩大逆差,且需进出口需求弹性之和大于1才能改善收支。2025年前8个月,美元广义实际有效汇率下跌5.6%,但美国商品贸易逆差同比上涨18.5%、环比上涨10.1%,进口商抢先补库存进一步加剧了失衡。同时,贬值还引发输入性通胀风险。高盛测算显示,截至2025年6月,美国企业与消费者承担了86%的关税成本,预计10月消费者承担比例将升至67%。在进口成本未大幅下降的情况下,美元弱势进一步推升通胀压力,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已下调2025年经济增长预测,上调通胀与失业率预期,预示美国可能陷入早期滞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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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美元贬值的趋势展望

  (一)短线波动:反弹基础薄弱

  2025年7月,美国经济数据向好、贸易谈判取得阶段性进展,叠加美联储鹰派信号,美元指数反弹3.4%。但8月非农数据疲软与鲍威尔鸽派讲话推动回调,9-10月美联储两次降息后,美元指数因鹰派指引与非美货币走弱震荡上行,11月初重回100关口,11月14日收报99.28,较年初累计贬值8.5%。

  整体来看,美元反弹依赖短期因素,根基并不牢固。美联储“数据依赖型”决策机制下,就业、通胀等关键数据波动均可能引发降息预期调整,导致美元指数反复震荡。市场对美国经济“软着陆”的预期摇摆不定,进一步放大了短线波动风险。

  (二)中长期趋势:贬值压力持续

  从估值角度看,美元仍有较大下调空间。历史上,ICE美元指数多数时期在80-110区间波动,贬值周期中通常下探至90以下,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曾跌至70附近。当前,国际清算银行口径的美元实际有效汇率处于1994年有统计以来的历史高点(108附近),显著高于历史均值,估值回归压力较大。

  从国际环境看,货币体系多极化加速推进。截至2025年二季度末,全球美元储备份额占比56.3%,连续11个季度低于60%,较1999年一季度下滑14.9个百分点。与此同时,黄金再货币化趋势明显,2025年6月底全球官方黄金储备市值约3.88万亿美元,超过同期全球美元外汇储备持有的美债规模;2024年底,黄金储备已超过欧元成为第二大储备资产,占比20%。世界黄金协会调查显示,95%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一年黄金储备增加,73%认为未来5年美元储备占比将下降。

  (三)关键变量:特朗普政策的调整方向

  中长期看,美元走势既受经济周期性因素牵引,更取决于特朗普政策的调整幅度与方向。在“重商主义”逻辑与“交易艺术”风格驱动下,政策的反复性与激进性将持续侵蚀美元信用。

  关税政策的“无常性”是核心风险点。尽管美国已与欧盟、日本签署贸易协定,但协议不平等性引发广泛不满,执行阶段仍存变数;与中国、加拿大等国的全面协议尚未达成,若后续谈判不及预期,特朗普可能再度加征关税,加剧全球贸易动荡,削弱美元资产吸引力。耶鲁大学数据显示,关税政策将使2025-2026年美国实际GDP增速每年降低0.5个百分点,2026年底失业率上升0.7个百分点,经济基本面弱化将直接压制美元表现。

  美联储独立性面临持续挑战。2025年下半年,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的干预从“口头施压”转向“实质性行动”,若掌控美联储理事会多数席位,可能终结自1951年以来的独立性传统。一旦市场彻底定价“美联储决策服从政治利益”的风险,美元信用将遭遇系统性冲击。

  财政赤字与债务扩张则可能瓦解美元“安全锚”。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大而美”法案将在未来10年增加3.4万亿美元财政赤字,而特朗普加征关税的合法性正面临联邦最高法院审议,若关税被取消,未来10年关税收入将减少2.4万亿美元。中长期看,美债供需失衡风险加剧,若“无风险资产”标签失效,全球资本将加速逃离美元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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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论

  2025年以来的美元贬值,是经济周期性因素与特朗普政策冲击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核心特征在于美元信用基础的系统性侵蚀,这与历史周期形成本质区别。尽管短线美元指数呈现反弹与回调的反复博弈,但中长期来看,美元估值高位、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推进,叠加特朗普激进政策的持续影响,贬值压力仍将延续。

  若特朗普政府能收敛激进风格,稳定关税预期、停止干预美联储独立性、重拾财政纪律,美元走弱可能只是阶段性插曲,随着信用信心修复,有望回归相对稳定区间。但倘若继续坚持“透支信用”的政策路径,任由关税反复、央行独立性受损、财政赤字扩张等问题发酵,2025年以来的美元弱势将大概率演变为长期趋势,进而动摇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全球金融市场正面临一场由政策不确定性引发的信用重构,美元霸权的“例外”光环正在逐步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