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蔡星卓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据第一财经2026年1月8日报道,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主任王智于2025年12月初失联。

报道称,十多年来,王智以“诉讼保全”业务作为宣传,通过签订家庭法律服务合同和高息借款合同的方式从社会吸收资金,每月返利,并利用抽奖等手段吸引出借人投入更多本金。2025年12月初,出借人发现利息并未准时到账,王智突然失联并将出借人拉黑。后经律所报案,北京市海淀区经侦支队已经受理并进行出借人登记。

2026年1月9日下午,界面新闻记者走访了位于北京海淀区的群益律师事务所。事务所玻璃门紧闭,前台处漆黑一片,不过仍有律师在内。关于律所主任王智,一位律所律师告诉记者,“(他的状况)我不清楚,就是失联了”。此外,该律师表示,律所的业务照常进行,但王智失踪一事确实“会波及到律师的工作”。关于律所目前是否有其他人员被控制,对方表示一切以官方消息为准。

律所主任成“借款人”

当事人赵春芳(化名)向界面新闻展示的聊天记录显示,2025年12月2日,群益律师事务所工作人员通知她,前一日,他们得知律所主任失联。“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消息,下班后就及时去报案了。”这位工作人员对接了赵春芳7年有余,自称“事业一部法律顾问”。赵春芳说,“事业一部”就是律所的市场部。据第一财经报道,群益律所分为销售和律师两个部分,市场部对接出借人,游说他们投入资金,而律师正常接案子。

赵春芳与群益的交集始于2017年12月,受一位朋友的邀请,她来到群益律师事务所听法律讲座,赵春芳被律所的工作人员推荐了“家庭法律顾问”服务。“当时,他们介绍,签了‘家庭法律顾问’的合同就可以成为VIP会员,并享受多种免费服务,比如法律咨询、法律知识培训等。如果不发生收费项目,那么按照所签合同的年限,每年按照16%-20%给予‘上门奖励费’。”赵春芳记得自己还问过当时的事业一部法律顾问,此业务在司法局是否有备案,对方称有,并补充“主任在海淀区人脉很广,这些事都能搞定”。出事后,赵春芳也问过自己的“家庭法律顾问”,对方称自己并不知晓“老板”王智和事业一部的业务范畴。

2026年1月9日,北京,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所在大厦。关于返还的利息,据赵春芳了解,2013年的时候年利率只有12%。后来最高时,2017年她与群益签订合同时的16%-20%年利率(签订1-5年)。后来,年利率不停下降,到2025年3月,年利率降至11%,连签2年可以参与抽奖。(摄影:界面新闻/蔡星卓)

2017年12月底,考虑到自己的家人有法律咨询需求,赵春芳与群益律所签订了5万元人民币的合同。“这些事业一部法律顾问也是法律专业出身,小的法律问题他们就能搞定,复杂的问题就需要求助‘家庭法律顾问’了,后者的概念就像‘家庭医生’。”赵春芳说,由于律所按时返给自己本金和利息,她此后多年间又陆续与群益律所签订了合同,共计超200万元人民币。

赵春芳回忆,2019年,律所将旧合同收走,换成了2份新合同,一份是家庭法律顾问合同,一份是出借合同。“事业一部法律顾问告诉我,换合同是因为司法局不允许律所当借款人,所以就改成了主任王智的个人借款。”赵春芳向界面新闻展示的一份签署于2024年的《借款合同》显示,借款人确为王智,借款指定“用于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经营使用”,不得挪作他用。

至于钱款用途,赵春芳回忆,最初对方口头表示将会被用于律所的“诉讼保全”业务,资金绝对安全。不过赵春芳提到,此业务只出现在其宣传中,所有合同均未出现“诉讼保全”字样。赵春芳展示给记者的一份在当事人群里传阅的《2023年上年度资金运作情况业务报告》显示,群益律所自称在2023年上年度涉及诉前保全业务43起,涉及财产金额超8亿元,支付的现金担保超1.7亿元。

北京盈科(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重告诉界面新闻,诉讼保全是指法院在诉讼过程中,为防止对诉请的实现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对诉争标的、证据、当事人行为等进行临时性的限制或保全。“理论上,诉讼保全除了支付现金外,还有通过保险公司出具担保函,或提供等额资产证明的方式。不过,北京市汉鼎律师事务所律师曾薪燚告诉界面新闻,根据他的实践经验,全国范围内,虽然理论上可以现金支付,但现在的诉讼保全一般是由保险公司来完成,极少有现金交易,因为现金交给法院后在一定时间内都无法取出使用。“以100万的诉讼担保为例,当事人需向法院支付保全费4000元,向保险公司支付400元即可。”

2026年1月9日,北京,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玻璃门紧闭,前台一片漆黑。(摄影:界面新闻/蔡星卓)

上百人,上亿元

关于王智本人,据群益律师事务所官网和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他是北京工商大学法学学士,于2009年首次批准执业,无公开的行政处罚、行业处分信息。他“曾在某大型国有企业做管理工作,长期从事法学研究,现专职从事经济、民事、及刑事案件的诉讼、仲裁工作”,主要执业领域为刑事案件、合同纠纷、经济纠纷、婚姻家庭、房地产纠纷。王智作为负责人的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成立于2013年。天眼查显示,目前,王智是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唯一受益所有人。

走访时,界面新闻记者听大厦工作人员提到,2025年12月左右,曾有约十几人来此“要钱”,持续了两三天,“都是老头、老太太”。第一财经的报道中也称,受害者中相当部分是北京退休老人。赵春芳所在的当事人微信群里有400多人,很多是连微信“接龙”都不会操作的老年人,她所知最年长的有88岁。而这400人并非全部,赵春芳2025年12月底向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提交材料时听对方提起过,“客户有六七百人”。

第一财经此前的报道提到,多位当事人称,目前已登记的出借人有数百位,涉及总金额正在统计。多位受访者表示,他们从律所报案人处获悉,尚存的借款合同的本金达9亿元以上,资金打入了王智控制的账户。关于9亿的数字,赵春芳也提到,自己也在当事人群里听大家说过。“据我所知,除了群里的几百人,其他的一部分当事人已经获利出局。”

另一当事人张华(化名)告诉界面新闻,她接触过王智,对他印象很好,“温文尔雅”。还有一位当事人董晓雨(化名)告诉界面新闻,她从2018年跟着家人开始“借款”给律所,一直对王智保持怀疑,但由于一直按时收到返还的本金和利息,时间长了就慢慢放松了警惕。董晓雨连同其他两位家人共“借”出超1000万。实际上,她自己的本金已经收回约70%,但此次王智失联前,家人刚刚签订了800多万元本金的新合同。“之前,我还时不时和家人开过王智‘跑路’了这种玩笑话,家人说,‘人家是北京人,能跑到哪儿去’?”

2026年1月9日,北京,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玻璃门上贴着派出所电话。赵春芳说,疫情之后,律所的宣传方式由通过扫楼、电话邀请到法律讲座,逐渐转为组织抽奖活动等。赵春芳参加过这样的抽奖活动,“借款”越多,获得的抽奖次数就越多。“我记得奖品就是现金,一等奖超过1万元,纪念奖大概3000元。”(摄影:界面新闻/蔡星卓)

当事人中,有些人更早就接触过王智。赵春芳说,她直接交流过的当事人中,有人是因为法律咨询开始接触群益律师事务所,有些人是因为打官司。“有的人请王智打过官司,还赢了,你说他们能不相信这个业务吗?”她说,她虽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王智,但因为他是律所的主任,所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借钱给一位“法律工作者”,也因此从未怀疑。赵春芳说,到现在有些当事人也不相信王智有可能“潜逃”。

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教授赵军告诉界面新闻,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推测,王智最终可能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或集资诈骗罪,二者的区别在于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从目前披露信息看,律所主任王智吸收资金的行为针对的是不特定的公众。另外,合同采取的是还本付息的方式,资金出借人不承担经营风险,因此不能算是共同投资行为。这两点都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特征。”而关于非法占有目的,赵军介绍,一般要看是不是将资金用于约定的生产经营活动。“另外也要看比例,也就是说,如果大部分都没有用于合同约定的目的,而是用于挥霍或最终卷款逃匿,那么就可能构成集资诈骗罪。”



赵军介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在数额特别巨大的情况下,嫌疑人可能面临10年以上有期徒刑。而如果构成集资诈骗罪,就目前披露的涉案数额看,可判处7年以上有期徒刑或处无期徒刑。“考虑到王智是群益律师事务所的主任,相关行为一度以单位名义实施,此事件也有可能涉及单位犯罪。本着罪责自负的原则,相关部门会根据事实,按照不同个体的参与程度进行定罪。”

截至发稿,界面新闻多次致电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媒体对接部门,均无人接听。记者尝试拨通王智的手机,提示对方已开通来电提醒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