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国家一级演员闫学晶在直播间时说,自己的儿子拍一部戏 " 就挣几十万 "," 一年不得个百八十万的,这个家才能运转 ",引来 " 哭穷 "" 炫富 " 争议。
随后,闫学晶此前曾在另一条视频里的发言也被扒出,嫁接到此事上,作为其 " 炫耀 "" 傲慢 " 的人格证据。视频里,闫学晶用调笑的口吻,评价部分网友对她的生活存在 " 酸黄瓜 " 心态。她还对 " 公平 " 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有说这些话的功夫,向别人学习学习,哪怕你干不了别人干的事儿,你也学习学习别人努力拼搏的精神。老天爷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每个人都给了你 24 小时。"

随着舆论发酵,闫学晶的个人账号被封禁,部分代言品牌也相继与之解约。
1 月 11 日晚,闫学晶在朋友圈发文致歉,做了很严厉的自我批评:" 这根本不是一句‘没说对’或者‘没把握好’那么简单,而是我的思想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 这次的事,对我来说,就像给灵魂动了一次手术,特别疼,但也让我彻底清醒了。"
闫学晶在道歉信最后对公众做出承诺:" 以后做任何事,我都要先问自己:‘这是不是从生活中来?是不是有利于百姓?对不对得起百姓?’我会把‘老百姓’这三个字,当成我做人和从艺的根本,经常提醒自己,把心摆正,永远带着敬畏往前走。"

闫学晶道歉信
这封道歉信,不像认错,更像是在 " 认罪 "。满篇的 " 思想问题 "" 彻底清醒 ",甚至达到了 " 给灵魂做手术 " 的强度。情绪幅度之大,态度之 " 端正 ",简直要把自己放低到任人处置的绞刑架。这让人感到怪异。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道德风波。
闫学晶最初引起争论的发言,是唠家常一样分享自己的家庭收入与开支需求。与许多当红演员的收入与开销比起来,她口中的数额,远不算大。这番言论,如果发生在私人对话或小范围社交圈的语境内,闫学晶充其量算是一个不够讨喜的人,但也大体还算是个实诚人。但正如她后来那封道歉信所透露出来的,在今天的互联网世界,任何形式的与公众的链接,都必须接受被放大和被投射的可能性。
作家余华早就用一本书题名,发出他对这个时代的一句断言:" 我们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 公众人物,尤其是演员明星群体,他们所拥有的财富量级,以及对金钱概念的感知与大部分普通人存在巨大差距。2018 年,演员王传君就曾在一次采访里称,自己处于困难期的时候,银行卡存款只有一百多万,这也使失业期的他比较慌了,后来,他意识到演艺圈的花销和年入十几万的普通家庭相比,其实是 " 不正常了 "。他当时的话,如果放在现在,同样会使公众 " 破大防 "。
从 2018 年到 2026 年,社会终究发生了些变化。相较于事实如何,人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呈现,是彼岸那端的人如何看待我们,如何看待他们自己。
闫学晶事件三年前," 口红一哥 " 李佳琦已经树立了一个不可逾越的表达红线:不要讽刺别人不够努力。

三年前,李佳琦直播言论引起争议与抵制
李佳琦直接冒犯的,是自己的消费者和潜在消费者,紧随其后的舆论海啸和抵制风波,从商业逻辑上是可以解释的。相较之下,闫学晶则更像是发自内心地缺乏理解和共情。她的直播、发言、道歉信,都透露出她对这个时代的不理解。
对比他俩,出身普通家庭,曾经靠打工谋生的李佳琦,就是被消费者用脚投票到聚光灯下的,市场选择背后,是以 " 服众 " 及 " 惠及公众 " 打底的流量数据。那些年,直播带货虽然是互联网世界的新型明星,但公众对 " 带货主播 " 这一角色的心理定位,并不是戏台上的艺术家,而是替公众做信息筛选的平民代言人。
闫学晶则不同,她出生于 70 年代的东北农村,家境虽然不富裕,但闫学晶在 17 岁那年考入了吉林省戏曲学校,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市剧评团工作,后来拜入赵本山门下。即便放在那个年代,闫学晶的事业生涯也算是相当顺利且幸运的。不仅分配到了好单位,还直接师从喜剧大师,积攒经验,再过十几年,待到市场经济活跃,商业影视作品井喷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艺术前辈了。

《小姨多鹤》剧照
这其实就是今天 90 后、00 后常常从长辈们口中听到的人生路径:只要你朝着一定的规划,脚踏实地地向前走,未来就一定能允诺你一定的回报。即便你不愿意老老实实读书上班,也没关系,70 后赶上了经济增量的好时代,敢拼、敢闯、敢干,大好光阴在前头。
从成年到中年,闫学晶都活在一个相对封闭且安全的戏剧体制里,也毋需面临今天的年轻演员身处的流量战。近二十年来,公开的影视剧作品里,她没演过几个主要角色,零零散散地拍了一些家庭、乡村题材电视剧,大部分都是配角和客串。

《俺娘田小草》剧照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演员,不用争夺流量,不必费力转型,没有明显的 " 资本属性 ",也常年过着一种 " 百万不够花 " 的日子,也能轻轻松松在北京拥有三套价值不菲的房子。其他聚光灯中心的明星过着怎样的生活,更是可想而知。
因此,闫学晶能在 54 岁这年轻描淡写地说出,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也不能算是对普通人的挑衅。她也许只是不曾看见,今天的年轻人,在求职之路上已经艰难到了什么模样。懒惰不等于主观恶意,但思维和经验上的懒惰,极易陷入守旧和刻板的窠臼。
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对那些结构性弊病敏锐,对财富与权力金字塔上层的人,也越来越多审慎和质疑。
从 2022 年 7 月,易烊千玺出现在国家话剧院公开的应届毕业生招聘拟聘名单中;到 2025 年 6 月,《封神 2》中饰演邓玉婵的演员那尔那茜,被曝曾通过定向委培政策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再到 2025 年 7 月,18 岁的演员黄杨钿甜在社交平台晒出佩戴上百万元耳环的照片——这些事件都不是孤立的 " 翻车 ",而是一次次将公众的注意力,拉回到同一个情绪上:违规、特权,以及有限公共资源,是否正在被其他人理所当然地占用。

那尔那茜《封神 2》剧照
相较于单纯的财富或名利本身,这些与规则、机会、起点相关的疑问,在当下更容易点燃情绪,也更容易引发共鸣。因为它们触及的,不只是个人的成功或炫耀,而是关于规则是否仍然有效、通道是否仍然开放的集体不安。
经济在增长,城市在扩张,阶层在流动,走在前面的人,留给后面的人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再跑快些,说不定我也能追上他的影子。但如果认定赛道本身并不平整,人们的不满,就总是会从这里开始。
所以近几年,过去高增长时代商业名人们的生活丑闻开始被更多传播,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人在谈论哪个商业大亨的发家始于靠婚姻赚来的第一桶金。草根起家的马云,一句 "996 是福报 ",让人们看见了,当初那批自己向往过的人,早就与自己处于异世界了。
这些都不是人们对他们祛魅的原因,而是祛魅的结果。
但从演员明星的角度,这真是一个太糟糕的网络时代。耳环不能戴,公职不能考,连在自己直播间里随口透露家庭收入,也会被视为大敌。有钱人的生活到底该怎么过?这是他们或许会闭门思索的当代难题。

黄杨钿甜在社交平台晒 " 天价耳环 "
当闫学晶们仍在理所当然地认为,普通人没有钱是因为不够努力时,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们都注定要连带着这套话语一起,一同被时代淘汰。那套拼搏和慕强的叙事,在今天不是鞭笞人前进的长鞭,而是挂在驴脑袋前面的胡萝卜。
其实钱如何而来,捷径如何而来,不是公众最关心的问题。人们的情绪需要一个载体,来表达一种被不确定的环境激发的,另一种确定的心态。即,彼此都坚信,或者自我麻痹般地坚信,不可能再出现过去那种阶层逆袭叙事,所有这类叙事不管程度如何都会被视为一种有意的冒犯。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维系自己现有的圈层,构建一种身份认知上的归属,通过立场的确认,营造团结或是团结的假象。
当然,这同时也构造了另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双标道德观。我们拒绝一种标签,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另一种标签,我们维护一种价值观,是因为自己恰好身处其中,塑造对立的阵营,似乎能让我们感到更安全一些。
但那些掷向闫学晶们的矛头,即便将他们扎得千疮百孔血流一地,难道自己就能从中获得真正的力量么?难道我们的困境就能因此没那么令人沮丧,或者,至少看上去更坚硬一些,美好一些?
是的,也许,只是看上去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