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22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经济学教授克里斯汀福布斯 (Kristin Forbes) 、币安创始人赵长鹏、荷兰国际集团(ING Group)CEO史蒂文范瑞斯韦克(Steven Van Rijswijk)、春华资本集团创始人兼CEO胡祖六以及纽约梅隆银行首席赋能与全球事务官杰伊科菲(Jayee Koffey)展开对话,讨论了在AI与加密货币双重冲击下,传统金融体系面临的深刻变革与未来挑战。

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的创始人赵长鹏分享了一组数据:币安目前拥有3亿用户,这一数字可能超过任何一家传统银行;币安去年交易量超过纽约证券交易所和上海证券交易所,平台规模比排名其后的五家交易所加起来还要大。对于如此快速的发展,赵长鹏对加密货币的未来做出了大胆预判:未来十年,实体银行规模将显著收缩。

赵长鹏进一步解释:在加密货币、区块链与数字身份验证等技术推动下,用户亲临网点的需求将持续减弱。若传统银行无法实现深度数字化重构,其物理形态将逐步边缘化,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比重日趋降低。

在监管议题上,赵长鹏指出加密货币监管远不如传统金融成熟,各国政策差异巨大。对此,赵长鹏提出,建议采用"监管通行证"机制,在一国获得牌照后可被其他国家承认,这比建立新的全球监管机构更具可行性。

币安创始人赵长鹏

以下为对话实录:

克里斯汀福布斯:不知道大家过去几天有没有同样的感觉,这个论坛上好像同时进行着两场完全不同的对话。一边是关于地缘政治和宏观经济的讨论,大家都很关心全球贸易体系正在碎片化、债务问题、美元地位这些事。这类对话往往有点沉重,让人担忧。

另一边则聚焦在AI、创新和科技上。这类讨论特别让人兴奋,关乎未来的各种可能性。比方说昨晚我和几位同事吃饭,他们聊到AI如何加速科研突破,甚至能"利用空气造水",想想这对太空探索意味着什么;他们还谈到用AI解析细胞和植物结构,来帮助植物适应全球变暖。这些都是令人振奋的进展,却和那些让人发愁的宏观地缘话题形成了鲜明反差。

所以今天这场讨论,我试着把这两类对话融合起来。具体来说,我们要谈金融市场的创新,不仅关注创新本身和未来前景,也要思考它们所处的监管与地缘政治环境,以及这个环境会如何影响金融创新。为此,我们请到了四位来自不同领域、也代表全球四个不同地区的嘉宾。

我们这场对话的主题是"科技如何重塑全球金融"。关注这个领域的朋友都知道,支付和货币领域正在巨变,金融交易的基础设施也在深刻变革,可以说日新月异。大家觉得,哪些变化正在产生最深远的重塑影响?又有哪些最新进展最让你们感到兴奋?

史蒂文范瑞斯韦克:我们业务范围很广,零售业务有4100万个人客户,其中85%首选移动设备,85%的零售销售也通过手机完成。我想说的是,大多数客户已经主要用手机和我们打交道。我们本质上已经是一家数字银行。

荷兰国际集团CEO史蒂文范瑞斯韦克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还得继续推动客户更多地使用移动设备。对我们来说,第一步是移动化:为什么要让客户转向手机?因为移动性能真正帮到客户。第二步是:怎么让客户的生活更轻松? 说到底,一切都要围着客户转。

让我特别兴奋的是我们分几步走能实现的目标,首先就是AI。我们用AI差不多有十年了,比如在客服中心和聊天机器人中,效果时好时坏。但现在有了生成式AI,尤其是智能体AI(Agentic AI),客户体验能大幅提升。

第一层是内部应用,比如用AI加速编程、推动新产品上线;第二层涉及客户流程,比如贷款审批或客服中心,让客户日常操作更简单;第三层则是当我们向客户推销或推出新产品时,智能体AI能帮我们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我觉得AI真能改变我们业务的核心,也就是与客户互动的方式。正因如此,我对AI特别期待。

杰伊科菲:很高兴来这儿。纽约梅隆银行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在240多年前创立的,如今我们在超过100个市场服务客户,帮助全球客户托管、转移和管理数万亿美元资产,覆盖不同证券、资产类别和地区。

纽约梅隆银行首席赋能与全球事务官杰伊科菲

过去240多年,我们经历了各种宏观和地缘变化中的"重塑"。回到今天的问题:对我和纽银来说,最关键的是互操作性,公募和私募市场之间、链上和链下之间、不同证券与资产类别以及地区之间的互操作性。我们很荣幸能身处其中,不仅帮助推动创新,更助力创新落地和规模化。因为没有规模,创新的效益就难以最大化。

对纽银而言,AI已经成为我们几乎所有业务的"超级加速器"。我们在公司内部推行"AI赋能人人、处处、最终万事"的理念,这包括风险管理,这是金融生态里至关重要的一环。我们正在用AI提升主动和实时风险管理的能力,考虑到我们所在世界的运转速度和复杂性,风险管理只会越来越重要。

胡祖六:金融服务业数据量巨大,是技术天然的试验场。所以,生成式AI革命对金融服务来说,确实是游戏规则的改变者。

春华资本集团创始人兼CEO胡祖六

历史上,尤其是华尔街,乃至整个金融业,其实一直处于采纳最新信息技术的前沿。我的老朋友据说曾是第一家直接从沃森先生那儿购买IBM大型机的公司,那是50年代初的事。金融业早就站在了应用信息技术的前列。

当然,金融业一直汇聚了很多聪明人,但根本上还是靠人的判断。现在有了生成式AI,这种"超级智能"能调用金融领域的全部数据,通过AI模型获得额外智能,增强人类智慧(人仍在循环中)。这确实是变革性的,从基础设施到风险管理、客户服务,整个金融服务价值链都将被重塑。我认为这是颠覆性的,不仅将对金融服务的效率、生产力和风险管理产生深远影响,也会波及社会和全球经济。

赵长鹏:我关注的是金融市场里一个比较窄的领域:加密货币、区块链、Web3,随便怎么叫。我坚信这项技术是颠覆性的,过去15、16年已经证明了它不会消失。

币安是全球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所,规模比后面五家加起来还大。几个数字就可以证明:我们有3亿用户,可能比我知道的任何银行都多,去年的交易量比上海证券交易所和纽约证券交易所都高。

目前加密货币领域真正得到验证的行业有两个:交易所和稳定币,它们已经是大生意了。我更看好三个新方向:

第一,资产代币化。这里蕴藏着巨大的机遇。我正在与世界各地十几个国家政府沟通,探讨把他们的部分资产代币化,这样政府能先实现财务收益,再用来发展相关产业和交易市场。

第二,支付。我们在加密支付方面尝试过,但还没真正突破,目前其实没人真的用加密货币付款。但我认为,现在传统支付和加密技术正在背后融合:消费者刷卡,加密货币从账户扣除;商户收到美元、欧元或当地货币。有了这些桥梁,支付领域会大有可为。

第三,就是大家都提到的AI。AI智能体的原生货币会是加密货币。它们不会用银行卡或信用卡,而是用加密货币和区块链,这对AI智能体来说是最自然的技术接口。等AI真正普及(现在它们还不是真正的"智能体",不会替你买票或结账),那时的支付就会用加密货币完成。

克里斯汀福布斯:好,这些都是乐观的展望。现在我想转个向:每当出现大量创新和实验,有些会成功,有些不会。咱们需要思考的是,十年后什么可能行不通? 如果十年后我们还坐在这儿讨论,今天谈的哪些东西可能已经没人提了?我先抛砖引玉。

比如AI,大家都看好,但也有研究说AI干活快但质量"平庸"。如果你能接受80%的准确率,AI很棒;但如果你想做到完美、精准,AI可能就有局限。再比如比特币实验:萨尔瓦多努力推广比特币,它依赖汇款、又有自己的稳定货币,看起来是比特币用于汇款的理想之地,能降低交易成本。但尽管大力推广,几乎没人用。这些都是潜在的局限。

史蒂文范瑞斯韦克:你刚才说AI无法提供完美客户体验,确实如此。数字化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当我们开始用AI,比如网络评分显示,人类语音互动的评分仍然高于早期聊天机器人。现在,生成式AI至少在简单流程上已经可以媲美人类,这是一大进步。也许将来生成式AI语音交互能做得更好,让互动更自然,但我们还没做到。

我们不能忘记:必须持续用技术让客户体验更好,而不是反过来。所以我同意,在简单流程(比如开户、支付)上AI可能表现不错,但在复杂场景(比如遗产继承)里如果体验不好,用户是不会忘记的。正是在这些客户体验的极端案例中,我们必须特别小心,别因为"只是少数人"就忽略,他们可能会彻底失去对机构的信任。

预测未来十年哪些创新会失败很难。也许以前大家觉得谷歌眼镜会流行,但现在谁还用呢?再比如元宇宙,我的孩子们曾对元宇宙特别热衷,用虚拟形象在平行世界互动,但现在大人们不怎么用了。不过这些更多是"小众"类型的东西。

虽然预测未来很难,但我确信区块链技术很重要、会持续发展,加密货币在投资领域也越来越重要(虽然投机性强),但加密货币本身能否在支付领域站稳?我持观望态度,我们正在试验稳定币,但还不确定。

杰伊科菲:我觉得一切最终都回到信任上。一个完美的金融体系需要很多要素,但最关键的就是信任。因此,我认为,能够存活并发展起来的创新或技术,恰恰是那些能真正获得客户信任的。

首先,它们得满足客户需求。关键是:这项创新是不是比现有方案更能满足客户需求和偏好?这项新发展能不能在不同时期吸引并持续维系信任?这就是我们纽银看待创新的角度:它有没有帮助改善客户体验或解决客户需求?我们能不能用积累了数百年的信任去交付产品?

胡祖六:说实话,我不知道。创新的本质就是技术变革和不确定性,怎么可能坐在这儿断言十年后什么会失败?时间跨度太长了,我完全没有头绪。不过我觉得,金融业虽然复杂精密,但还是有很多局限。金融服务有海量数据,比如我曾任职的工商银行有十亿零售客户,但我已经十年没去过实体网点了,一切都数字化了。我想我们仍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

我们现在能获取的数据,不仅有结构化的,也有非结构化数据。生成式AI模型已经能处理非结构化数据,并能生成智能,这将深深影响风险管理和决策流程。以前我们受限于数据集、算力和算法,只能获得有限洞察;如今我们能在理解风险和管理方面获得几个数量级更高的智能。客户服务也一样,传统电话客服总要等很久,现在用AI可以极大提升效率。

但这些还是早期阶段。就像任何技术变革,有些会成功甚至超出预期,有些则会被淘汰。市场和客户的接受度才是最终的裁判。

赵长鹏:我觉得大家都说得比较委婉、政治正确,我打算直接一点,尽管这可能会得罪更多人,包括我的同行。

我同意史蒂文说的。就算你十年前问我,我可能也会说比特币支付,但十年后我们还没完全实现。所以我对支付领域还是持怀疑态度,尽管我们在努力,行业也在投很多支付项目。但就像任何创新领域,失败率很高,而少数成功案例会呈指数级增长。

我也认同史蒂文对元宇宙的看法。NFT曾经火过一阵,现在基本没声音了。我强烈感觉迷因币(memecoins)可能也会是类似结局。这些都是高风险的新领域,价值高度投机,实际用例很难建立。有些迷因币(比如狗狗币)已经存在超过10年,现在还有几十亿美元市值,它们有文化价值所以能留存,但大多数迷因币可能活不了那么久。

我还认为,未来十年实体银行会大幅减少,人们去实体银行的需求会大大降低。荷兰国际集团早在20-25年前就开创了网上银行,可见替代旧行业需要很长时间。但现在我们有了加密货币和区块链,配合电子身份验证等技术,去实体网点办事的需求正在下降。

我不是说银行会消失,它们仍然有很多重要职能。但所有这些行业,无论是新兴的还是传统的,都有生存风险。我们应该用周期性的、谨慎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领域。

克里斯汀福布斯:但你只告诉我们过去十年什么失败了,还没说十年后什么会失败?

赵长鹏:我的意思是说:迷因币风险很高,实体银行也面临同样的风险。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但会得罪更多人。

克里斯汀福布斯:如果让宏观经济学家加入讨论,他们会特别关注银行面临的风险,因为资金正通过其他渠道和机制流动。银行是投资和增长的关键融资来源,尤其对小企业和欧洲来说(尽管全球各地重要性不同)。所以如果这些新金融形式兴起,银行的角色可能被削弱,资金会通过其他机制配置。其他人对银行的传统角色感到担心吗?十年后我们是否会看到非常不同的银行体系?

史蒂文范瑞斯韦克:是的,银行体系会不同,但关键是信任。银行拥有客户的高度信任,这是我们的立足之本。我们需要持续关注颠覆性技术,思考怎么利用。我们经历过金融科技时代,其中一些技术很有用,一些则不然。我们自己开发过一些工具,有时金融科技公司在特定环境里能做出很专业的工具,但我们后来并没采用。

我们还投资了一些基于区块链的支付系统,并和其他欧洲银行共同启动了稳定币项目"Libra"。关键是要持续关注世界的变化,思考怎么应用于客户,怎么保持信任。以前,信任依托于实体银行,后来出现了电话银行,再后来是数字化,从电脑到平板再到手机,现在我们看到区块链技术带来不同的支付方式。

我觉得这是一个持续演变的自然过程。来自外部世界(包括监管)的压力其实在帮我们变得更好,这也是我们能持续投资的原因。我很乐意和所有新技术合作。

杰伊科菲:纸质支票曾是新奇事物。如果银行当年只固守纸质支票而拒绝创新,那么它们或许早已被时代淘汰。因此,创新始终是金融业演进的核心动力——它不局限于数字技术本身,也包括金融工具的迭代、以及让不同层级的客户触达以往难以企及的资产类别等方式。

关键在于以负责任、安全的方式部署创新,我认为这一点至关重要。金融机构无论大小,都必须思考如何负责任地创新,以客户为中心、以客户信任为创新核心。这也是纽约梅隆银行创新所秉持的理念,如果这样做,那么未来是光明的。

克里斯汀福布斯:非常乐观的展望。接下来我们继续探讨风险。宏观经济学家和金融专家非常关注金融市场的风险,比如一切都可以更快地完成。上周有讨论涉及算法交易和AI在金融市场中的风险。我认为,在这些创新全面普及之前,硅谷银行破产事件就是一个警示:我们目睹了一家银行崩溃的速度远快于以往。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高峰期,美国最大的两家银行倒闭,挤兑导致其破产用了大约两到三周,存款流失约10%-15%。而硅谷银行在一两天内流失了80%-90%的存款。事情发生得快得多,而这甚至还不是AI、比特币或新技术的产物,只是因为人们可以在线聊天、在线提取资金,而不必去咖啡店交流消息或排队。

从某种意义上说,与你们讨论的技术相比,这还是"老式"技术,但它已从根本上改变了银行挤兑的速度。如果再考虑到AI和算法交易,如果每个人使用相同的算法,人类甚至没时间按键,价格波动就会更快,可能导致更多羊群效应、更多波动性等一系列风险。我们该多担心这些?有什么可以做的吗?有什么建议?

杰伊科菲:就因为如此,主动风险管理和实时风险检测才变得至关重要。没有这些,风险缓解措施可能无法及时启动。其次,这也是为什么市场结构发展如T+1结算、实时支付、美国政府证券中央清算等如此重要的原因,这些本身就是一种创新,纽约梅隆银行正全力帮助全球客户适应。缩短结算时间、提高资产所有者和持有者进行抵押品管理的能力,这些都是当前可用的具体机制,能改善风险管理。

我们作为金融系统参与者,业务不是预测具体何时何地会发生什么,而是为各种风险管理情景做好准备和规划。环境和复杂性已经改变,并将继续改变,这是唯一确定的因素。所以,实时结算、更快的结算速度、主动和实时的风险检测能力,以及金融生态的互联互通,都是在风险管理这场持久战里的积极要素。

史蒂文范瑞斯韦克:我认为数字化确实提高了速度、降低了交易成本,同时也带来了更好的风险管理(比如区块链技术凭借其分布式网络特性,能让银行体系更安全)。另一方面,随着供应链、银行系统和数字网络相互连接,一旦出问题,传播范围会非常广。

这意味着实时监控、网络隔离、云系统差异化变得比过去更重要。以前问题可能局限在某个分行,还能控制住,现在会迅速扩散。所以,关注风险管理、更主动地监控交易模式或信息流动以发现异常,变得比以往更重要,而技术也能在这方面帮助我们。

胡祖六:这当然是双刃剑。AI能增强风险管理能力,但现在也有AI辅助的欺诈。这有点像猫鼠游戏。你提到系统性风险,由于速度和某些模型或算法的集中,可能会在AI时代导致同步交易行为、放大人类的羊群效应。这是未知的,但我们确实知道,无论是货币、银行危机还是地缘政治事件,冲击从利率、汇率传递到股票、固收、商品期货市场的速度可能快得多。

这是未知领域。但在AI金融的新时代,央行、金融稳定委员会(FSB)、全球合作以及审慎政策制定者的角色并没有消失,他们需要跟上形势,把AI用作早期预警系统,检测新兴风险并做好准备。所以,尽管存在未知,我并不像有些人那么悲观,认为AI会让我们在金融稳定性上失控。

赵长鹏:我想分几点来解释:

第一,如果其他条件不变,更快、更便宜总是更好的。这本身不会创造更多风险,风险只是问题会更早暴露。如果银行采用部分准备金制度,本身资金不足,那人们能更快取款只会让问题更早暴露。让速度慢下来并不能解决问题,只是意味着更多消费者在需要时取不出钱,反而被困住。

第二,关于硅谷银行。在加密行业,我们对银行是不是有麻烦有不同的"传言"或直觉。我们的印象是硅谷银行对加密友好,它可能在2023年被"扼喉行动2.0"(Operation Choke Point 2.0)搞垮的。

我再举个币安的例子:2023年12月(在FTX、Luna/UST和硅谷银行出事之后),币安一天内最多有相当于70亿美元的资产被提走,那一周总共提了140亿美元,但平台没出问题。我不觉得有哪家银行能应付这种情况。

所谓的"银行挤兑",根源主要是银行部分准备金制度的设计。当你采用部分准备金制度,就会产生流动性问题。这更多是系统设计的问题,而不是AI的问题。AI确实可能存在行动同步的问题,但我觉得那是非常次要的因素。

克里斯汀福布斯:我们听到了几种不同观点:结算、风险管理、监管(包括准备金要求等)。有些需要公司内部做,但政府和监管也要发挥作用,包括国家层面的基础设施。请各位谈谈监管框架的重要性。不同国家处理这些风险的方式不同。胡祖六,请你谈谈中国和美国的不同做法,政府的方式如何影响各自国家的机遇?

胡祖六:首先,中国是IMF、国际清算银行(BIS)和金融稳定委员会(FSB)的成员,所以中国实际上采纳、支持并遵守所有关于金融稳定、潜在监管和消费者保护的全球规则。除此之外,我认为中国由于其传统,审批制度仍然更严、监管更紧。令人惊讶的是,尽管中国监管框架和传统很严格,但中国仍然处于创新前沿,尤其是在金融科技领域。

克里斯汀福布斯:史蒂文,你提到了跨境溢出效应的重要性,一家在别国的银行可能影响你所在的国家,而你也许无法救助或支持。考虑到这些溢出风险,我们是否需要某种全球监管机构来处理这类问题?

史蒂文范瑞斯韦克:我支持这个想法。我们在35个国家和地区有业务,主要在欧洲、美洲和亚洲。至于监管差异,如果从事相同的业务,那么适用相同的监管会对社会有益。目前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正在改善但还没实现。银行应该被纳入这类监管之下,因为如果你开展相同业务、与客户互动,就应该遵守同样的规则。在欧洲,监管也还没有完全统一。所以,有些国家会根据对本国银行体系和特定市场的看法,增加一些"镀金"条款。

当然,也有积极进展。比如,欧盟的加密资产市场法规(MiCA)让区块链技术更能融入银行业,成为我们与客户数字交易的技术栈的一部分。这很好,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大家可以操作的框架。

关于AI,这又是另一面。在美国,AI非常注重机遇和创新;而在欧洲,AI非常注重风险管理。但如果《AI法案》只谈风险管理,却不谈欧洲想在AI领域占据什么位置,那就本末倒置了。我们应该从"我们想如何定位自己"开始,再谈"如何保护自己"。这是不同地区的不同思路,我们应该调整一下。

最后,在欧洲,由于社会契约,我们一直有大型养老基金,雇主和雇员往里交钱,养老基金再去投资。但随着社会结构和人口变化,劳动力市场人数在减少,过去的养老金体系难以为继。这意味着,人们需要更多为自己、子女、家庭、教育等未来需求投资。所以,个人为未来投资的责任越来越重。在这方面,欧洲需要更多地激励投资,而不仅仅是储蓄。欧洲GDP约为16万亿欧元,其中12万亿存在银行里。钱存在银行当然好,但它们没有真正运作起来,我希望让这些钱动起来。这是欧洲需要的心态转变,让更多人为未来投资。

杰伊科菲:我补充一点,监管必须成为经济增长、市场准入和创新的助推器,这样才有助于促进采用、鼓励参与,并增强市场参与者对整个金融生态的信任。我认为我们在世界不同地区看到的一些监管简化,正是致力于实现这个目标。

赵长鹏: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研究的是不同行业。我个人感觉,银行业、证券业的监管高度发达、高度成熟,而且各国之间高度相似。

但对于加密货币监管,目前每个国家都截然不同。说实话,币安在全球获批了23个牌照,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现在还没有牌照制度。我们也看到美国进展很快,但仍在进行中,市场结构法案(比如去年的法案)才通过六七个月,目前还在推进中。

我们也看到许多其他国家采取了很前瞻的监管措施,比如阿联酋、巴林、巴基斯坦、肯尼亚等。我们很高兴能和他们协商,至少他们和行业参与者对话。我是一些政府的个人顾问,虽然我不是加密监管专家,但我从市场参与者的角度提供建议。

在这个过程中,各国政策有关键差异,尤其是在资本管制方面。许多国家对资金出境有限制,超过就可能被视为洗钱或非法。美国没这个问题,没有这种管制。税收各国也不同,这影响了金融关系,尤其是如果你买比特币涨了,未实现收益或已实现收益要不要征税等等。

显然,更清晰、更一致的监管会好得多。但我认为全球监管机构目前很难有效运作。不同国家有不同优先事项、议程和考量。全球监管会相当困难,但如果能建立一个相对支持创新的积极监管框架,行业参与者会轻松很多。

克里斯汀福布斯: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同意,现在可能不是启动新的全球组织或监管框架的时候,这太难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该开始思考,如果机会来了,尤其是在发生危机、重大金融崩溃时,我们可能得有一些现成的想法和计划来建立某种框架。

赵长鹏:可能更容易的是监管通行证制度:在一个国家拿到牌照后,许多其他国家承认这个牌照。这只需要不同国家的监管机构达成某种协议即可。我们已经看到一些讨论,我觉得这最有可能先实现。建立新的监管机构甚至论坛、打造全球组织非常困难,执行层面阻力大,而且费时。

克里斯汀福布斯:我用一句话概括我的收获:AI是金融领域未来激动人心机遇的一部分,同时也将带来重大风险(包括对银行和整体金融市场)。创新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AI本身也能帮助管理部分风险。因此,未来充满激动人心的机遇与风险,而AI处于所有这一切的核心。(文/腾讯科技特约编译金鹿,编辑/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