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每到情人节,电影院都会成为节日浪漫气氛的聚集地,形形色色的爱情故事在银幕上演,台下的人也随之坠入爱河。这样的景象正悄然发生变化,尽管新电影不断上映,观众对此的兴趣和共鸣却在日渐减弱,这更直接地反映在数据上,2025年上映的爱情电影中,只有一部《时间之子》票房过亿,不久前,电影局副局长毛羽更是在一次发言中直指“中国电影、中国电影观众正在远离爱情电影”。
不仅是中国,过去几年在世界范围内都流传着“浪漫爱已死”的说法。浏览近几届奥斯卡的提名名单可以看到,爱情电影寥寥无几。还曾有演员称,几年前上映的浪漫喜剧《你们这些人》里两位主演的接吻是由三维动画技术生成的,这一言论以及随后引发的网络纷争将爱情电影——特别是浪漫喜剧这一最具代表性的体裁——推向危机,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可以被制造,我们对于爱情的叙事似乎从未如此受到动摇。
一直以来,浪漫喜剧(romantic comedy,简称rom-com)都是最受观众喜爱的影视体裁之一,从《真爱至上》《西雅图未眠夜》,到《志明与春娇》《失恋33天》,浪漫喜剧围绕现代关系,描摹了一种足够贴近现实的幻想,它不仅直击爱情这一恒久命题,还展现了爱情在不同时期、不同社会文化环境下的转变,《西雅图未眠夜》导演、被称为“美国琼瑶”的诺拉艾芙隆(Nora Ephron)曾形容浪漫喜剧是一种“绝妙的表达媒介,可借之隐秘地评论时代”。
浪漫喜剧陷入危机的原因恰恰在此,曾经的“爱情神话”不再灵验,其背后指向的是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回答“什么是爱情”这一问题——好看的爱情片变得罕见,是因为爱情在今天已经成为了最稀缺的东西。从政治、资本主义到文化战争、原生家庭,这些因素紧紧缠绕在现代亲密关系周围,原本位于核心的爱情,如今成了次要之物。但与此同时,现代人对孤独的恐惧又前所未有的强烈,各种形式的新型浪漫关系涌现,借用电影《花样年华》的英文片名,今天的人们仍然“in the mood for love”,这里需要考察的是:人们想从爱情中获得什么?一部影视作品如何回应这样的感情结构?

01 浪漫爱是否已经失效?
美国理论家劳伦贝兰特(Lauren Berlant)将“体裁”(genre)定义为一种关于情感期待的审美结构,它允许观众存在复杂的审美认同,通过将现实生活置于情感能力之中,搁置结构性对立,使个体产生一种自己正在与更大的世界相连接的感觉,并获得预期中的愉悦。
然而,“与预期不一致”是观众对于当下爱情电影提及最多的感受。今年年初,浪漫喜剧《非传统浪漫关系》在上映后引来两极分化的反馈,有人认为电影所宣传的situationship、自媒体恋爱、“离婚搭子”等非传统关系并没有得到体现,也有人不满主创不成熟的女性主义表达,对分手后的别扭留恋感到不适。有从业者指出,当下的观影心态正在发生转变,逐渐从电影想展示的浪漫爱本身转向对人物爱情观和道德观的评论,当片中呈现的观念与自身不一致,观众就不再相信这个故事。
在过去,人们对浪漫喜剧的期待是更简单的,无论是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还是历经坎坷的爱情长跑,最终传递给观众的氛围和结局大多是甜蜜、幸福。它也可以被概括为一种希望,浪漫喜剧中常见的一类桥段是,恋人在影片中段产生矛盾,由于种种原因分道扬镳,各自向前看,又在结尾重归于好。这里的冲突既是喜剧效果的一环,也能帮助我们理解爱情的内在架构,它透过戏剧张力让人们经历爱情的考验,并继续相信爱情。
回顾过去几年上映的浪漫喜剧,会发现恋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结局,正在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人们不禁疑问:今天的观众是否还乐于观看恋人坠入爱河的过程?
2021年上映的《爱情神话》是近年口碑最好的浪漫喜剧之一,被不少人视为浪漫喜剧的转型之作。一方面,《爱情神话》延续了经典浪漫喜剧的架构,老白(徐峥饰)与李小姐(马伊琍饰)之间的情感关系被视为故事主线:从看话剧开始,到送书、修高跟鞋、接孩子、做饭,两人关系在这些琐碎日常中逐渐升温,却又在老白提出借房子给对方母女住的“越界”提议后戛然而止。直到最后,故事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结局,只留下昏暗客厅的观影间隙,两人在手机上“暗通款曲”的微弱浪漫。
这正是《爱情神话》跳脱传统浪漫喜剧的地方,它的重点不在描摹恋人终成正果的甜蜜,甚至不是抵达这一步之前的过程,而是人与人的关系本身,这里的关系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吸引,也包括对自我和他人的认识,当人们试图搭建理想关系,又发现它难以维系,于是更愿意接受理想被冲刷、剥离之后留下的东西。在影片尾声,老乌讲述自己年轻时与索菲亚罗兰的浪漫相遇,情到深处却来了一句“都是我编的”,瞬间消解了传统浪漫爱叙事的严肃情感。
这在邵艺辉的下一部作品《好东西》体现得更为明显。如果说《爱情神话》还保留了浪漫喜剧的故事线,《好东西》对亲密关系则是做出了更进一步的拆解:小叶自称“清醒的恋爱脑”,却与胡医生维持着一段模糊的非正式关系;面对两个追求者,铁梅对前夫的旧情毫不动心,与小马则只停留在“很脏的关系”,这其中甚至没有一对符合传统浪漫爱叙事的严肃性。
这种探索关系的过程多数时候并不令人感到喜悦,《嘉人》(Marie Claire)杂志甚至援引一位资深制片人的说法,指出我们正处于一个“以痛苦为主题的浪漫喜剧”时代:浪漫喜剧已经分裂成混乱、自我反思的产物,更偏向关注现代爱情的阴暗面,例如糟糕的约会、伴侣关系中的倦怠与冲突,于是,不安感取代了浪漫,更复杂的结局取代了happy ending(圆满结局)。
02 人人都是物质主义者
某种意义上,爱情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你会想象另一个人的完美一面、关系的完美一面,传统的浪漫喜剧追求现实与幻想之间的碰撞和平衡,它往往能在观众代入并感同身受的同时,提供理想爱情的幻觉。比如不少人认为,如果简奥斯汀生于现代,会成为最著名的浪漫喜剧电影人,因为她笔下的故事总是在讲述年轻人克服种种阻碍,最终步入婚姻殿堂。Numero的一篇评论指出,包括奥斯汀在内的浪漫小说作者往往将激进的社会观念藏进儿女情长,将权力对抗化为绵柔的两性伦理,即使主观上无关社会,浪漫爱暗含的复杂博弈本就是社会关系的镜子。
在今天,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天平似乎倒向了前者。伊娃易洛斯在《冷亲密》中指出,我们正在见证浪漫情感的重大转变。过去,消费资本主义被认为加速了浪漫爱情的关键性体验,包括对“玩乐”的渴望、想体验新形式的性自由以及寻求情感亲密关系的愿望,这与第三波女性主义将消费文化视为女性身份认同的观念合流,造就了上世纪末以来浪漫喜剧的黄金时代。
而在当下,浪漫恋爱的关系不仅在市场中被组织起来,更完全由市场支配,互联网时代似乎将情感与爱情的理性化过程推向了更深的程度。在浪漫叙事中,幻想变得更难,也更不容易被接受,因为人们有太多现实因素要考虑,两个人能否在一起,不只关乎彼此之间的浪漫倾向和吸引力,还在于他们的相貌、财富和社会地位,甚至包括原生家庭给个体带来的影响。
另一部近年很欢迎的浪漫喜剧《爱很美味》中,主人公之一的夏梦在情感关系中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她与男友之间的收入差距。于是在遇到健身教练陆斌时,她故意隐瞒自己的高管身份,谎称在餐厅、酒吧打好几份工,在日后的相处中,她一再为圆谎而撒下新的谎。这在制造喜剧效果之余,也揭示出财富对亲密关系带来的影响,在这里,它还与性别结构相挂钩,创作者多次透过夏梦这一形象折射出社会对强势女性的敌意。
类似的例子还有去年上映的电影《物质主义者》。女主角Lucy是生活在纽约的一位恋爱红娘,她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接近物质条件的相互匹配,而非通常认为的浪漫化学反应,归根结底,人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自我感到更有价值的伴侣。在工作中,Lucy接受客户列出的一项项要求——身高不能低于188公分、收入不低于六位数、不能秃头,并尽力为他们寻找合适的对象。
生活中,Lucy同样面临两个男人之间的抉择:一位是穷困潦倒但与她有更深情感联结的前男友John,另一位是英俊、富有、在婚恋市场被称为“独角兽”的Harry,二者看似象征着浪漫喜剧会出现的经典问题——你选择爱情还是金钱?但《物质主义者》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一种讽刺感,影片刻画出人们如何用市场化的语言谈论爱情,却又陷入更深的孤独,尤其当影片提及Lucy的一位女客户在约会中遭遇性骚扰,现代约会丑陋的一面在这里并没有被回避,而是被作为关系复杂性的一部分。
导演席琳宋(Celine Song)在采访中表示,她想讲述的是资本主义对现代心灵和爱情的侵蚀,在这之外寻找生存空间,正成为一种泡沫般的幻想。这让人想起《纽约书评》在一篇对小说家萨莉鲁尼的评论中写到的判断:“在一个机会日益萎缩的世界,开一些关于晚期资本主义的玩笑,比承认你和所爱之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获得自我实现的空间要更容易。”
03 非传统浪漫关系想找寻的究竟是什么?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今天我们还需要浪漫叙事吗?简单来说,当我们谈论浪漫喜剧给观众带来的失望,这里的前置语境是观众对此仍抱有期望。这回到开篇指出的现状:现代人并非不渴望爱情,而是在复杂的现实中不断面临困惑、矛盾和焦虑,这在流行文化中常被视为关系失败的象征,是幸福的对立面,但它实际上也是亲密依恋中难以避免的境况。这一新的感觉结构是浪漫喜剧需要回应的。
回到日前上映的《非传统浪漫关系》,它其实有一个很好的出发点,即当传统关系愈发被冲击、瓦解,结婚和离婚都无法解决情感危机时,新一代人要如何建立属于自己的浪漫关系。在影片中,从前几年引起热议的situationship(情境关系),到前任互相介绍相亲,甚至与彼此的新对象共同出游,这些打破传统浪漫关系的模式都得到了呈现。
与此同时,影片试图却也难以回应的是:透过这些非传统关系,我们在找寻的究竟是什么?它似乎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这一直是浪漫喜剧的核心,而在当下,选择又常常意味着改变,不仅是改变自我,也是改变身边的世界——是否要像父母那样,或是像过去男性主导的结构一样去建立亲密关系?诚然,展现社会动态与试图就此展开讨论,这是两回事,浪漫喜剧要做的或许是前者,即提供一种可能性。
类似的探索在《好东西》中得到了进一步推进。《好东西》并没有否定浪漫关系本身,而是通过王铁梅、王茉莉和小叶的三人关系,试图陈述一个新的观点:浪漫关系不是生活的全部,还包括基于非性缘关系的社群,后者甚至可以说是更重要的,它支持和疗愈着被浪漫关系伤害的个体。
劳伦贝兰特将以女性为主体的文化幻想形容为一种“亲密公共体”,其核心是复杂个体被不断编织的渴望,想要重写自身的历史细节,成为一个模糊或简单的自己。这通常发生在爱情叙事中,当人们无法通过标准的婚姻和生育来达成普遍状态,就会通过其它形式的幻想来实现它,即使新的欲望客体有时是非常规的,但这里更重要的是体验到爱的感觉,以及在情感上被承认、被认为是重要的。
这呼应了浪漫喜剧一直以来的重要主题:在人与人的接触之外,它也指向个体的自我探索与成长。有人指出,文学与影视中的浪漫叙事在一个混乱、无常且常令人失望的现实世界里创造了一种表面上的“情感秩序”,其中情感的力量最终占据主导,它向读者承诺,情感的努力应该被看见,且能够被看见,真诚的付出会获得理解,个人的成长与选择能够导向某种程度的圆满。
这样的承诺在今天很难被兑现,但它也不失为一次情感教育:归根结底,爱是发现你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样子,是明白尊严不能带你抵达任何地方,是承认讲述一个前后一致的自我叙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正因如此,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些浪漫喜剧才显得可贵,在矛盾和混乱之中,它们仍愿意展现人与人之间的脆弱和渴望,并寻找一种关于自我和情感关系的新叙事,尽管答案还未显现,但它值得等待。
参考材料:
The Female Complaint, Lauren Berlant,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Sex, Love, and the State of the Rom-Com”, The New Yorker,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the-new-yorker-interview/sex-love-and-the-state-of-the-rom-com#rid=d512407d-3318-41c8-b9cf-c5f80f821b03&q=rom-com
“The heart triumphs over all things: why ‘anti-capitalist romcom’ Materialists isn’t just a fantasy”, The Guardian,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25/aug/14/materialists-anti-capitalist-romcom-celine-song
“The Rom-Com Is Having an Identity Crisis”, Marie Claire, https://www.marieclaire.com/culture/movies/anti-romantic-comedy-movie-trend/
《“不被爱”的爱情片,还能怎么拍?》,娱理,https://mp.weixin.qq.com/s/srKRWWvcMB2T2TuTneY1sw
《罗曼蒂克该消亡吗?》,Numero中文版,https://mp.weixin.qq.com/s/zEVXiBCrZVI2z9__QFX1Zg
《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我们为何如此渴求“爱”的叙事?》,鲤Newriting,https://mp.weixin.qq.com/s/lKG5yFfTmlL_DBgvkI8QKw
《也说〈爱情神话〉:现实中微弱浪漫已属难得,买菜小市民亦有真实的力量》,界面文化,https://mp.weixin.qq.com/s/j9B5bm_BKLeiOlnUTcJcO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