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伍洋宇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2025年接近年末,绿洲资本创始合伙人张津剑跟成立刚一年的具身智能创企HillBot联合创始人苏昊共进了一顿晚餐。

苏昊给张津剑展示了一些数据,进而抛出一个想法:他觉得具身智能即将在2026上半年走到GPT-2时刻。

这在行业内并不是共识。更多受访者认为,行业应该还没走到GPT-1。

具身智能赛道火在大模型之后,又与大模型紧密相关。尽管从技术上无法完全对标,但投资人愿意用“GPT-1”之类的表述试图对行业发展阶段进行定位——这从根本上影响他们选择是否加码、何时加码以及加多少码。

“GPT-1是搭建一个验证它是否可行的技术环境,GPT-2本质上证明了某些技术路径是可行的。”张津剑对所谓具身智能的“GPT”时刻下如此定义。

这种定位十分重要。假设你在GPT-3.5和GPT-1/2两个时期投进OpenAI,那么2026年你得到的估值增长将分别是30倍和大约100倍。

奇怪的是,具身智能还远远没有走到GPT-3.5阶段,只因宇树科技在2025年春晚舞台上意外走红,就提前浮出了水面。

此后一年,行业投融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入局的投资者继续加码,尚未出手的投资者紧急抢入,他们都希望找到那个GPT-1时期的“OpenAI”。

从“等等”,到“等不了了”

2025年初,投资人李锐(化名)带着团队拜访了云深处创始人朱秋国。“当时谈得很好,说一定得带上我们,还打了打资源牌,看在哪些场景上能提供帮助。”

李锐没想到的是,彼时还能谈谈额度、聊聊价格的云深处,蛇年春节过后摇身一变成了“杭州六小龙”。这让它走出“小圈子”变得人尽皆知,买卖双方角色就此转换。



李锐当时是有些着急的。他在2024年底已经接触过这家公司,看中朱秋国的研究背景,颇为认可。但领导觉得那时的估值还有点贵,并对具身智能的落地前景有担忧,最后选择了保守。

眼下形势巨变,李锐不得不在过年后又立刻前往杭州,这次他直接带上了风控团队,希望把尽调一并做了。果然,朱秋国坦诚了自己在额度分配上的为难,此时除了老股东,已经有许多一线机构、国资、互联网大厂在争取。

“好在最后磨下来了点(额度),但真的是‘生磨’。”

类似的例子有很多。另一位AI领域投资人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三年前曾有一个具身智能项目喊价5000万美金融资,但当时没人投,创始人只能放弃创业、回去继续工作。等到2025年,同一个人再次出山,同样的项目在半年之内估值达到了4亿美金。

还是这一年,他接触了一个7000万美金估值的项目,当时觉得创新力度不够便婉拒了,三个月后他跟一个朋友无意中聊起,得知这个项目正在交割,估值已窜到数亿美金。

“抛开创业者和项目本身不谈,这个现象本身就说明了时间点上的冰火两重天。”前述投资人说道。IT桔子数据显示,具身智能赛道融资事件数从2024年的105起增加至2025年的333起,融资金额从95.25亿元扩大至405.99亿元,分别激增217%和326%。

数据整理:王蔷 制图:何苗

项目变得抢手是一方面,不断攀升的估值,和难以定义的估值模型是另一方面。

2025年,具身智能项目融资的两大趋势是,早期项目估值抬高、成长期项目估值上升加快。

它石智航在天使轮就刷新了整个行业的记录——成立不到半年,其先后完成1.2亿美元和1.22亿美元的天使轮与天使+轮融资。自变量、星海图、智平方、千寻智能等公司,在pre-A及A轮阶段均融资数亿元,这放在过去已经是一家公司同一轮次的整体估值。

华兴资本投行业务合伙人秦川粗略估计,过去一年项目单轮估值涨幅平均浮动在50%-100%之间。对于一个风口上的赛道而言,他认为这个节奏其实相对合理,“市场上确实存在估值阶段性跃升,比如20亿、30亿、50亿,10亿美金是一个关口,往往对应更高的技术与商业化门槛。”

但不排除其中有一些非理性因素。前述AI领域投资人指出,“有一些投资人在过去两年因为没有参与到这样的项目,所以今年就比较着急,愿意给一个很高的估值。”此外,有一家明星公司在早期轮次拿到了很高的估值,就是因为其中一位投资人“太喜欢这个团队了”进行了好几轮加价,被同行评价称有点“上头”。

无论是FA还是VC都认同,具身智能行业现在还没有一个合理的估值模型,更像是一种“玄学”。很多时候,对一家投资机构来说,除了上一轮估值和近期业务进展,项目估值更多取决于另一家机构愿意给多少钱。



这会滋生估值虚高的情形吗?

秦川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这些估值能否接续,总体上取决于两件事:一是行业会否迎来重大技术突破,二是能否持续实现更大规模的商业化落地。如果有,这套估值逻辑还能延续下去。

“就像大模型六小虎,当时看10亿美金已经是天价,现在回头看觉得很便宜。”前述投资人表示。AI投资人王捷也认为,所谓“泡沫”只能回头看,比如按照十年后的市场规模,这个行业兴起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投入的资源到底是多了还少了?

首程控股联席总裁叶芊的态度很明确,也相对积极。“估值是一门艺术,一定不要被估值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要觉得估值高就完全不合理。”他说,“有的时候,科技企业的估值就是对未来价值的预判。”

没什么大变化,除了钱的嗅觉

有许多投资机构都是在2024年谨慎、2025年激进,这对它的投资布局总体影响不大,只是要承担更高的成本。

一家互联网战投,在2024年和2025年认可的项目基本一致,但到2025年才出手。它投进的都是同样的公司,但估值已经涨了四五倍。“2024年没投是因为观望,没等到行业的‘贝塔’(资产收益相对于市场整体波动的敏感程度),2025年投的原因是等不起了。”一名知情人士表示。

谨慎的原因有很多,技术突破有限、看不到落地前景、感觉估值偏高是一种,还有一个客观原因是,上一代机器人公司中鲜有商业化路径比较顺利的前例

国企背景投资人杨业(化名)提到,其机构早期投过机器人和工业机械臂项目,“两家企业表现出来的状态都有些挣扎。”他指出,其中一家不断在调整方向,有的方向产生了收入但不足以达到上市标准,这让领导对具身智能项目有了更多顾虑。

不过这并不代表整个行业格局。在相对激进的那一拨中,一线美元基金成为行业早期投资主力并不让人意外。令杨业意外的是,有一些国资比市场化机构投得更好。

无锡的汽车产业链发达,与机器人产业链契合度颇高,锡创投(无锡市创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在2024年就与米哈游、高瓴创投一起战略投资了星海图,此时该公司仅成立一年。珠海科技产业集团在过去几年陆续投资了智元机器人、优必选、千寻智能等,对上下游布局也相对完整。除此以外,上海、北京、深圳的国资出手都相对迅猛。

这一定程度上可以归功于政策因素,但杨业相信,在接连几波硬科技资本浪潮来袭后,国资在投资策略上的主动性与效率相比过去都有大幅提升。例如,珠海科技产业集团是影石上市前第四大股东,见证了一家硬科技公司从十几亿到近千亿市值的转变,有足够动力继续下注新方向。

“所以对政府来说,只要有钱,就可以大胆试错,因为一旦成了就是大产业。”杨业补充道,有一家国资机构在见完创始人之后,可以由领导直接拍板投资,这在过去很少见。

数据整理:王蔷 制图:何苗

在杨业看来,这个行业看似发生了天大的变化,但实质上都集中在资本侧,从技术进程到商业落地都远不及他预期。

单从技术路线上来看,虽然VLA(Vision-Language-Action)模型概念如火如荼,但他认为现阶段看起来仍然凶险。“距离大家期待的泛化能力差很多,它的天花板可能没有想象那么高。”他更倾向于把现在的VLA跟当时的BERT(谷歌2018年基于Transformer提出的预训练-微调范式,泛化能力不及GPT)对标在一起。

张津剑有类似的感受,“我认为我们在2025年所看到的东西,并没有脱离过去两年的主脉络。”

甚至在具身智能爆火前一两个月,行业在2024年WRC(世界机器人大会)前后还经历过一个小低潮。秦川回忆称,当时很多人带着对具身智能过高的期待,在一些展会现场看完demo之后,觉得这事离终局还太远。

这件事的风险性在于,有一些具身智能企业坚持要在技术突破之后才考虑商业化,但等到VLA技术长期遭遇瓶颈时,创业公司可能不得不选择率先落地,“但这时你会发现,技术红利的扩散速度又很快。”杨业说,行业共同的瓶颈面前,技术领先的公司会很快被落后者赶上。

这个效应可能导致的结局在AI 1.0时期很直观——那时更多的商业红利最后没有被当年的“AI四小龙”拿下,而是被海康威视、大华股份这样的公司吃下了。

“命题作文”

“现在是一个非常疯狂的命题作文时期,大家就把港股18C的标准摆在这里。”杨业说。

“港股18C”是专为有潜力、但营利有限的特专科技公司设立的上市政策,已商业化的公司上市时最低市值要求为40亿港元,未商业化则为80亿港元‌。许多AI公司借此完成了资本市场转换。

过去一年的港股行情让一级市场有了指望。站在这个角度,投资人和创业者的默契就是按部就班先把公司送上市。这并不违背公司继续追求使命、愿景、价值观,只是目标一致后,双方会有更多明确路径可以产生合力。

例如,杨业认为,中腰部公司在2026年最大的考验就是对资金面的覆盖能力,投资人最好帮助团队触达更多投资人类型,尽量在中早期搞定一些强势能投资机构,包括但不限于一线VC、互联网大厂、制造业巨头。

投资人心中也会涌现出更适合这一“命题作文”的创始人背景,比如自动驾驶。

这些人经历过资本涌入、调动过大量资源,也摸索过如何从实验室走向量产。从华为、百度、理想、小鹏、地平线、Momenta、文远知行等公司走出的智驾人才颇受关注,许多项目还在“水下”阶段就被投资人截获。但也有投资人认为,“这两项技术没那么相通”。

无论是否追求短期内上市,张津剑认为,具身智能公司2026年竞争的主线任务没有变,“一个是‘抢’钱,一个是‘抢’人”。

在找人和找钱的路上,商业订单和营收规模是企业自证实力最有效的方式之一,而大力的市场营销和品牌推广被认为是有用的。

2025年的春晚,一场国民级曝光的确为这个行业带来了实质性好处。“年初那一波关注之后,各家央国企对机器人的采购变多了。”一名行业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一家头部机器人公司2025上半年营收同比增长了300%。

由此,2025年具身智能企业成为了各类科技领域展会的绝对主角,从WAIC、WRC再到2026年初的CES,这样的趋势还将延续至2026年春晚。

2023年世界机器人大会(图源:界面新闻)

李锐认为,接订单和量产能力会是具身智能公司接下来被资本重点观察的指标,千台量产会是一个重要门槛。

不过,站在创业者角度,加速进化创始人程昊还是想劝诫行业,量产策略要以循序渐进为妙,从一台、十台、一百台到一千台逐步放量。

他对商业化团队有一个严格要求,不允许签框架协议,也不允许签那种“今年签约、明年某个时间交付”的远期订单,包括政府订单也是如此;并且要求所有订单必须明确交付时间,而且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款。

“不怕大家笑话,我第一次创业的时候,甚至经历过估值回调——什么困难都遇到过。”于是二次创业,他更追求稳扎稳打,“现阶段大家其实还谈不上真正的竞争,反而是行业难得的发展期,不要为了拼订单陷入虚假繁荣。”

这是最难定义具身智能的地方,它是否真的繁荣?

从资本层面来说或许是的,但在技术与产品层面,怀揣不同信仰、采用不同思维模式的投资人各执一词。

这里既有杨业这样的人,他十分坦诚地说,现在市面上很多所谓具身智能公司,其实绝大多数还是拿Pi的模型在微调。“这个行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繁荣。”他还提及一家头部具身智能公司,首席科学家已经换了三拨人了,这意味着它的技术传承性可能是存在问题的。

也有张津剑这样相信行业已经跨过GPT-1,即将抵达GPT-2的人。他把具身智能当做另一条通往AGI的路来投,认为技术路线的选择将在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

“这个问题很简单,你就看这个领域的公司卖的是包子还是氢弹。”他说,“如果是包子,包的是牛肉还是韭菜鸡蛋根本不重要。但如果是氢弹,有的路线可能根本无法引爆。”

“具身智能一定是‘氢弹’。”他说。



埃隆马斯克曾预言,这个地球上的机器人从稀缺到充足,只需要五年时间。这意味着最后总有赢家。但也有投资人对这波狂热的投融资判断,60%-70%的投资人可能最终都是要亏钱的。

在这个尤以业绩论成败的行业,当前入场的投资人都已手握自己青睐的命题作文,等待命运下一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