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 新闻记者 | 实 习记者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1981年,为了拍摄《陆上行舟》,导演沃纳赫尔佐格将一艘重达3 40吨的蒸汽船拖过了山丘,为此,上千人投入其中,花了一整年时间实现这一壮举;2009年,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执导的《阿凡达》用2.31亿美元的投资颠覆了观众对数字特效和3D影片的认识。而如今,只需要输入一段关键词,那些曾经需要庞大投入的影像可以在几十秒内生成。尽管仍有差距,但效率和自由度是AI视频生成最大的武器。
图源豆瓣
从科技政治的角度说,这是一种技术平权——任何人,只要投入Token(词元,大语言模型处理文本时的最小计算单元),就可以生成自己想要的视频,甚至开始连载自己的电视剧。事实上,如今的AI短剧除了由专业工作室制作的商业剧集以外,还有很多独立创作者在试图建立非商业影视作品, 那些以前没有机会影视化的小说或私人化的奇思妙想,都能够通过AI转化 为影像。但与此同时,AI短剧也正面临着对其本质的怀疑:通过既往影像训练的AI短剧,是否真的在创造什么?
01AI击败了真人,但短剧的逻辑没变
2026年是AI短剧爆发的一年。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2026年Q1《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一季度共上线约12.8万微短剧作品,其中AI短剧约12.2万部,真人短剧只有约5600部。仅3月,抖音平台新增AI短剧近五万部,几乎和2025年的全年产出持平。虽然在播放量上,真人短剧 依然保持领先:2026年春节档,真人短剧播放量是AI短剧的25倍,而上线量却仅为AI短剧的2%。但无论如何,AI短剧与真人短剧的竞争正在愈演愈烈。
从内容创作的角度来说, 真人短剧和AI短剧本就是异曲同工的关系。真人短剧剧本的主要来源——网文,也是AI短剧的剧本主要来源。事实上,这些由专业工作室制作的AI短剧在内容和情节上与真人短剧高度重合。剧名基本上也都遵循网文的命名格式:一句话概括主要卖点,乃至主要的情节模式。很少有短剧能够脱离这一模式,即便有一些非翻拍作品,大多也都依照网文的情节框架和基本设定编撰剧本。如果说真人短剧实现了网文影视改编的工业化,AI则将这一流程进一步自动化。于是,在平台上出现越来越多同一部网文分别由AI和真人制作多个版本的情况,任意点开红果短剧平台的某部高热度A I短剧,几乎都能看到同IP翻拍的其他作品。
在流量逻辑的驱动下,题材的趋同性越发明显。规则怪谈、诡异降临、重生打脸、系统修炼……最热门的网文题材很快就会被搬到AI短剧上。近来最受欢迎的AI短剧题材当属穿越种田流,大概的模式为来自未来的主角穿越到过去的原主身上,凭借自己的知识和智力带领身边人发展农业、商业甚至是工业。在红果短剧的AI剧热播榜上,排名前四的都是穿越种田流。
这意味着AI短剧相 比于文本改编,更重要的是题材,大多数时候,人们讨论的是情节是否吸引人,人物设定是否有魅力,归根结底,整部剧的方方面面是否 够爽。在这种生产模式下,故事不再承担探索未知经验的功能,而更多承担刺激反馈的功能。人物复仇、身份逆袭、财富增长等设定,并不是为了展开复杂的人物命运,而是为了 保证观众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情绪回报。
当然,同一个IP被翻拍多个版本并不意味着完全重复。以红果热播榜高位的《都重生了,谁还装富二代啊》为例,这个版本影像上更加接近真人,剧情节奏也要比其他两个版本更加明快,即便是同一个主角,该版也被观众评价为“更加沉稳”。但制作者对于作品的创作也仅限于此。同样的成功经验,也许在下一部剧中并不适用。因此制作多个版本上线,更像是在抽奖,将同一个故事被投入不同模型、不同视觉风格和不同节奏模板中,等待市场筛选。
终归视觉效果才是AI短剧得以迅速崛起的优势之一。相较于真人短剧粗糙的道具或场景布置,AI可以生成更加还原的环境。遑论特效场面,真人短剧要做的足够逼 真夺目,需要大量后期工作,但AI可以一键生成,甚至场面更大、更具想象力。对于很多观众而言,因为是由AI生成影像,他们反而会降低品质的要求。现在的AI技术仍然达不到完美还原现实物理行为的程度,即便是《发配边关,罪妻开荒养出战神》这样的爆款,依然存在大量穿模、穿帮、人物样貌模板化的细节问题,但并不影响观众追捧,有人还评论道,“比5毛特效真人剧强多了”。
不过,由于AI生成影像的根本逻辑是学 习人类既有的影像,这也使得AI的视觉创作也在趋同。有网友在社交媒体吐槽AI生成的人脸几乎都一样,尖下巴、高鼻梁、法令纹明显,表情僵硬。这些同样也是被算法和平台逻辑所驱动的现象。AI倾向于生成一张“大众脸”, 接近人脸平均值,在视频中也更加稳定。平台也在用户输入关键词前就确立了一套标准化的模板,除非进行细致描写,否则人物外貌相似是注定的。
在人类历史上,一种新媒介的诞生都会产生独属于它的艺术价值。但目前而言,AI短剧的出现更像是短剧行业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它让产出越发高效、自动化,其中却难寻叙事或表达上的创新。
02 数据库创作:将幻想工业化
在AI短剧迅速发展的2026年,制作者们同样意识到了AI短剧的内在缺陷,很多独立制作者或工作室都开始摆脱网文模式,探索AI短剧创作的新道路。
五月末,抖音用户“CHunye”推出AI短剧《渡骸》。与大量依靠网文IP 改编的AI短剧不同,《渡骸》是作者原创剧本,没有采用“重生”“系统”“打脸”等短剧常见结构。影片讲述日本政府派遣船只前往深海打捞一口神秘棺材,沉睡其中的僵尸突然复活,在船上开始了杀戮……
从故事设定来看,《渡骸》更接近于近年来流行于网飞推出的“高概念”类型剧:围 绕一个简单且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设定,展开有关悬疑、恐怖和灾难的叙事。它没有依赖网文提供现成的人物关系,也没有围绕爽点展开,而是尝试建立一个相对完整的类型世界。这也是AI创作区别于AI短剧工业化生产的重要一步。
然而,如果进一步观察这类AI原创作品,会发现它们所谓的“原创”更像是一种对过往文化积累的模仿。它们往往建立在大量既有影视作品的基础之上。AI创作者也许没有直接改编某一部小说,却从电影、电视剧、动画乃至游戏中提取视觉风格、叙事模式和类型元素,再通过AI重新组合。
日本思想家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中曾提出“数据库消费”的概念。他认为,在后现代文化环境中,消 费者面对作品时,越来越倾向于从庞大的文化数据库中提取角色、设定和符号,而不是关注作品背后的完整世界观。过去,创作者需要通过长期观看、阅读和训练,将已有作品转化为自己的创作经验;如今,AI工具将这种文化积累直接外部化。电影史、电视剧史和流行文化中的各种视觉符号,成为可以被调用的素材库。
例如,AI短片创作者Mr.Cobra推出的《甜蜜盛宴》,试图通过儿童视角展 现战争创伤。影片中的镜头语言、色彩和叙事节奏,明显借鉴了俄罗斯导演塔可夫斯基作品中的影像风格。
而曾制作出爆火AI短片《丧尸清道夫》的UP主Mx-Shell,曾公开 展示如何通过提 示词控制AI影像生成。在他的创作过程中,“原子朋克”“复古未来主义”等词汇作为一套已经被视觉文化定义过的美学标签,成为他生成影像的基底。只需要输入这些关键词,AI便可以生成具有相应氛围的场景。
截取自Mx-Shel l作品
这意味着,过去需要导演、美术指导、摄影师共同完成的风格选择,如今可以被浓缩为几个关键词。创作者不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视觉语言,仅仅通过调用已有文化符号,让AI完成重新组合,就能为一部影片奠定美学风格。
这种变化也重新定义了“原创”。传统意义上的原创,通常意味着创作者创造一个此前 不存在的故事、人物和世界。但在AI创作中,一部作品可能没有直接改编来源,却充满间接来源。
《渡骸》没有 模仿某部特定的电影,但它之所以能够被观众迅速理解,正是因为作者调用了大量成熟类型片经验:深海探索、未知生物、密闭空间、僵尸复活. .....这些元素早已存在于恐怖片和科幻电影传统之中。同样,《甜蜜盛宴》所形成的荒诞残酷的艺术气质,也依赖于塔可夫斯基式 影像风格的成熟和超现实主义艺术的表现力。
AI没有创造一套新的文化语言,它是在已有文化语言中进行高速排列组合。但这并不意味着AI创作只是简单复制。事实上,人 类艺术史本身就是不断继承和重组的过程。电影类型的发展、艺术风格的形成,本来就建立在对前人作品的吸收之上。真正值得关注的是,AI改变了这种继承方式。
过去,创作者吸收前作经验,需要经过个人生命体验、审美判断和长期训练。一个导演形成自己的风格,需要多年拍摄实践和总结感悟。而AI 将这一过程转化为 可操作的技术流程:输入某种风格、某类叙事、某种情绪,模型便可以快速生成相应结果。于是,人类数千年累积的集体智慧,被转化为数据库供AI调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AI降低了制作门槛,却未必带来更多元的艺术表达。技术解决的是“如何制作”,但无法自动回答“为什么”。当创作者面对AI时,最容 易提出的问题往往是:“让它像哪一部电影?”“使用什么风格?”“ 接近哪位导演?”却难以明白:“我真正想表达什么?”
因此,AI时代真正的创作困境是:当整个文化史都成为可以调用的数据库时,创作者如何从无数已有风格和叙事模式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表达?
03AI时代,创作还是可能的吗?
在当下看AI短剧,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它属于创作吗?从过程看,它的文本内容复制于原著网文,它的视觉效果则基于训练集产生。
诚然,一部高质量短剧仍然需要制作者设计大段精确的提示词,人物形象和场景设定也需要动用想象力描绘,甚至如Mx-Shell所展示的那样,要对各种艺术风格有所了解,对电影技术有一定认识。但无论如何,当生成主体从人类转移为AI,都 会让人产生一丝困惑:这种生成 还能否称之为创作?
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是AI出现之后才产生的。摄影诞生之初,也曾面临类似质疑。人们认为摄影只是机械记录现实的工具,而不是艺术创造。然而,随着摄影语言的发展,构图、光线、瞬间选择逐渐被证明同样具有创造性。电影的诞生也经历了类似过程。从最初被认为只是对戏剧和现实的复制,到后来形成蒙太奇、长镜头等独立语言。每一种新媒介都需要重 新定义创作边界,因此,AI短剧真正带来的问题,并不是“机器能否像人一样创作”,而是当创作过程不再完全由人类直接完成,人的创造性究竟体现在哪里?
在传统影视工业中,导演、编剧和摄影师通常被认为是作品的核心创造者。他们通过个人经验和审美判断,将现实世界转化为影像。即使是一部商业类型片,创作者也需要在大量限制中做出选择: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角色?为什么采用这样的镜头?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制造冲突?这些选择共同构成作品的作者性。
AI创作改变的是这一过程。在AI作品中,创作者越来越少直接完成具体的影像生产,而更多负责提出要求、筛选结果和调整方向。一个AI导演可能不会亲自拍摄一个镜头,但他需要决定故事走向,需要设计人物关系,需要判断AI生成的画面是否符合自己的预期。
法国艺术理论家尼古拉布里奥( Nicolas Bourriaud)在《后制品》中曾提出,当代艺术正在进入一种“后制品”(postproduction)模式。与传统艺术强调创造一个此前不存在的作品不同,后制品艺术更多依靠对已有文化资源的重新选择、编辑和组合。艺术家的角色不再只是生产者,也成为组织符号关系的人。布里奥以当代艺术为例指出,如今大量的艺术实践都是在已有图像、文本和文化符号中寻找新的组合方式。
蜜蜂文库金城出版社 2014-7
未来的AI创作者,可能不再主要负责“制造每一个画面”,而是要负责建立规则、提出问题和组织生成。这一点在AI原创作品中已经有所体现。 例如,《渡骸》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完全来自AI生成了多 么逼真的画面,创作者选择了什么样的故事框架同样重要。深海、棺材、僵尸这些元素本身并不新鲜,但创作者将它们组合成一个新的类型设定,并决定以怎样的节奏呈现,这才是它与众不同之处。
同样,《甜蜜盛宴》对于战争的表达让人印象深刻,也不只是因为AI能够生成类似塔可夫 斯基式的影像或人变成牛排,长条面包从天上投放水果这样的奇幻场景,还在于透过一个孩子的视角,将战争的残酷与荒诞放大了数百倍。
换句话说,AI可以提供大量可能性,但选择哪一种可能性,仍然是人的工作。AI并没有取消作者,而是在改变作者的位置。过去,作者性主要体现于“创造 什么”;而在AI时代,作者性越来越体现于“选择什么、如 何组合以及为什么这样组合”。
如果说摄影和电影曾经让艺术从“创造现实”转向“组织现实”,那么AI则进一步让创作从“组织现实”转向“组织文化经验”。AI短剧目前仍然大量停留在类型复制和元素组合阶 段,但它真正带来的变化在于:它迫使人们重新理解创作的含义。当生产影像变得越来越容易,真正稀缺的或许不再是生成内容的能力,而是 决定哪些内容值得被观看,以及它们能够指向怎样新的经验。
历史上,每一种技术变化都会带来新的艺术可能。电影并没有取代戏剧,而 是在摄影机、剪辑和声音技术基础上发展出了新的艺术语言;电子游戏也没有简单复制电影,而是创造了互动叙事。AI同 样可能产生属于自己的艺术形式。但这种艺术价值可能不再来自传统意义上的“原创故事”,而来自人与机器之间新的协作关系。未来真正重要的创作者,是能够赋予生成结果意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