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 月17日19时许,复旦大学附属 中山医院(以下简称上海中山医院)心内科普通门诊,候诊患者终于有所缓解。医院依然灯火通明,当天23时许,心内科副主任医师陈庆兴脱下近10公斤重的铅衣,走出手术室,做完这天11台手术,“像打仗一样”。
2026年8月17日19时许,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所在的大楼,灯火通明。澎湃新闻记者 李佳蔚 图
陈庆兴是一名“80后”,主要从事心律失常诊断和治疗,擅长室上速、房颤等复杂性射频消融手术。人们常用“玩的就是心跳”形容刺激,但 对“专业与心跳打交道”的医生来说,时刻要提醒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2026年,心血管疾病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知名教育博主张雪峰猝然离世后,心内科就诊需求明显增加。三四月份,上海中山医院心内科普通门诊一度开到凌晨,日挂号量高达两三千个,即使近20个门诊到了夜间依然全部开放,患者还是排着长龙。
庞大的患病人群,使心内科常年处于各大医院最繁忙的科室之一。据世界卫生组织(WHO)官网,血管疾病是全球死亡的主要原因。《中国心血管病报告2023》最新数据显示,我国心血管疾病患病人数已达约3.3亿,患病率仍处于持续上升阶段。
医疗需求持续增长的同时,2026年临床医学类专业报考热度普遍降温,连顶尖医学院校也受到影响。这一变化,也让不少心内科医生颇有感触。培养周期长、从业压力大,是临床医生普遍面临的职业挑战,与此同时,介入 技术迭代迅速、心脏手术风险高,又让心内科医生面临着更为特殊的专业考验。
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张必利说,心内科医生面对的,一面是心脏疾病的瞬息万变,“你看他好好的,过了两分钟可能人没了”;另一面是患者和家属寄托的生死攸关的期待,可 是,“医生也是人,不是神仙,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当代心内科医生,已经远远不是“听听心脏、开开药”,他们既要管理高血压、冠心病等慢病,也随时可能遭遇心梗、恶性心律失常等危及生命的急症;既要精通内科诊断和治疗,也越来越需要掌握精细的介入手术。用陈庆兴的话说,要“ 内外兼修”,并应对“轻重缓急”。
“你会越来越辛苦”
“一会别挤到,人很多的。”
8月17日19时许,上海中山医院心内科普通门诊,候诊患者终于降到个位数。澎湃新闻记者 李佳蔚 图
8月13日中午,在上海中山医院心内科诊区,陈庆兴上午在一楼看完普通门诊,腾出午饭时间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 接着,他十几分钟匆匆扒拉完工作餐,又赶在下午1点半前上到三楼看专家门诊。听说记者 想去诊室,他提醒了一句。果然,医生 刚到诊室,门口已排着长队。
8月13日,陈庆兴在诊室看病。澎湃新闻记者 李佳蔚 图
先是一名55岁的男性患者前来复查,陈庆兴根据检查结果为他调整药物方案,反复叮嘱心衰药物和房颤抗凝药要按时服用,并每天监 测血压。接着,一位患者因房颤从浙江温州赶来,因检查资料不全,医生为她预约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先把心率情况摸清楚。
“陈医生,我可以加个号吗?”一位老太太推门进来,称线上线下都没挂到号。陈庆兴让她在门口先等候,预约患者看完再帮她加号。
大约半小时里,记者看到一个患者尚未结束,下一个患者已准备推门而入。陈庆兴一边查看电脑上的病史资料,检查患者带来的药品、材料,一边不停与他们交流。不少人此前已接受过多次手术,从外地赶来。复杂的心脏疾病使患者和家属面容紧张,问题林林总总。只要患者开口,医生都耐心回答。
如果忙起来,早上八点开始的门诊,陈庆兴要一口气看到下午两三点,“每次都有加号,有些病人从外地来上海,你不加号他就白跑一趟。”下午门诊结束时间更没有定数。2026年4月最忙时,陈庆兴看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已晚上11点半。妻子往他包里塞了饼干、巧克力和一瓶水,特别累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在诊室走几步,吃块饼干。
门诊之外,是一台接一台的手术。陈庆兴每周 一手术日,从早排到晚,少则九、十台,多则十几台。周三、周五下午还有两个半天“接台”,当前面手术室空出来后他接 着做。其余时间他不是在病房查房,就是在出门诊,稍有空闲便埋头整理数据写文章。
上海中山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 师陈庆兴。受访者 图
陈庆兴至今记得,从主治医师晋升为副主任医师那天,他向医院心内科主任葛均波院士汇报。葛均波为他签字,开设专家门诊、开通相关手术权限,同时提醒他:“接下来好好做,你会越来越辛苦。”这句话他藏在心底,起初没觉得什么,如今越来越明白其中的分量。
“生死在瞬间发生”
中国心血管疾病患者高达约3.3亿,心血管病仍位居中国城乡居民的首位死因,其导致的死亡占居民总死亡近50%。心内科之所以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首先因患者基数庞大,发病率仍在上升,同时还在于心脏疾病的凶险。
从事心血管疾病诊疗26年的 张必利,一个越来越直观的感受是,心内科越来越忙。而这些年最明显的变化之一,是介入手术不断增加,“内科外科化、外科微创化”的趋势加速。
心内科早已不是传 统意义上的内科。过去,心内科医生戴上听诊器,查体、看心电图、用药。随着近年介入技术迅猛发展,以前需要外科开胸解决的问题,现在心内科医生可以通过血管、导管进入解决。从普通人熟悉的“放支架”,到冠脉介入(PCI)、心律失常射频消融、起搏器植入,再到心脏瓣膜介入,心内科的治疗技术越来越 丰富。
陈庆兴在进行手术。受访者 图
心内科有很多细分领域,陈庆兴与心脏“电路”打交道,年手术量约800例。他说,如 果把心脏比作一座房子,心肌如同房子主体,血管就像“水管”,控制心跳节律的传导系统则像“电路”。“水管”堵了,就疏通冠脉植入支架;“电路”出了问题,如心跳过快或不规则,就通过射频消融找到异常并将其消除。这些都属于心脏介入治疗范畴。
医生常常要在高负荷之下,应对高风险病情。当胸痛患者被送入医院时,按照规定程序,医生10分钟内要完成心电图,快速识别心梗;20分钟内出血液检测报告(心肌坏死标志物),辅助诊断心梗或肺栓塞;30分钟内启动导管室;90分钟内开通闭塞血管——每延迟10、30、60分钟,患者死亡风险增加1%、4%、8%,发生并发症的风险急剧增加。
前不久,张必利刚接诊一个复杂高危患者。2026年6月,一名40岁男性心梗患者被120送入医院,接诊时患者血压低于90mmHg,意识丧失,处于心源性休克状态,医生必须立刻打开闭塞的血管。
可是在桡动脉穿刺时 ,张必利发现患者脉搏微弱,无法建立手术通路。医生当即调整方案,改为股动脉穿刺,股动脉搏动同样十分微弱,能否精准穿刺、建立血管通路,考验着医生的经验和功底。最终,张必利经股动脉成功开通急性闭塞血管,“从他进医院到打开血管,只用了不到30分钟。”
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张必利。受访者 图
但危机还未解除。造影显示,男子三支冠脉中有两支发生严重病变,开通了一支,还有一支重度狭窄达99%,长期处于心肌缺血状况。这导致患者术后出现急性心衰,只能端坐呼吸,被送入ICU。经过几周复杂的治疗,医生才进一步为他重建冠脉,恢复正常血流。
这样的患者,在胸痛中心数不胜数。上海市奉贤区中心医院原心内科主任乔增勇回忆,此前一名女性患者因急性心肌梗死引发室颤,心脏停跳。医生多次除颤无反应,“一般除颤两三下就起效,但她几十下都不行,出现了电风暴,很难除(颤)”。
“眼看没希望了,除(颤)了五六十下,心跳突然有了,接着稳住血压,马上气管插管,然后到导管室打开血管,救回来 了。”他说,女子50多岁,还很年轻。她的丈夫、孩子、哥哥都在现场,看着至亲徘徊在生死边缘,不断恳求医生救救她。那情景医生永远忘不了。
张必利在进行手术。受访者 图
乔增勇2008年进入奉贤区中心医院,担任心内科主任十余年,推动完成了该院国家级胸痛中心建设,2025年正式退休。乔增勇说,如果缺乏经验或责任心不足,可能做几次没效果就算了,人可能就没了。张必利也有相似感受:“病人的生死可能就在瞬间发生。”在他看来,心内科医生的高负荷 工作,“忙”只是表层,更在于“急”和“险”。
在各大医院,心内科往往是“会诊大户”。外科医生能不能开刀、麻醉医生敢不敢麻醉,常需要心内科参加会诊,因为心脏是全身疾病治疗绕不开的一环。“有时还没下手术台,这边又要会诊新病人。”张必利说。
如今,制度化的机制,也正持续改善胸痛患者的结局。《2025全国胸痛中心质控报告》显示,中国已有超6000家胸痛中心建设单位。胸痛中心主要针对急性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肺动脉栓塞等三大类高危急胸痛疾病,通过院前急救、院内绿色通道和多学科协同,为患者赢得时间。报告显示 ,2025年我国胸痛中心急性心梗院内死亡率,首次降至3%以下。
心内科医生还有吸引力吗?
一度被视为“金饭碗”的医学专业,如今似乎在经历一场耐人寻味的降温。2026年高考本科批次投档线显示,临床医学专业在广东、山东、浙江等多省份出现录取位次大幅下滑,部分院校跌幅超过万名。即便是顶尖学府,投档最低分位次也有所回落。
有分析认为,医学教育投入与回报之间存在时间差。无论“5+3”还是“4+4”培养模式,临床医生培养周期长,加上规培、专培,就业年龄普遍逼近或超过三十岁。另一方面,近年关于医务工作强度高、医患关系复杂的舆论,也影响着年轻人的职业选择。
但是,临床医生尤其是心内科医生,失去吸 引力了吗?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它不是特别值得担心的问题 ,总体看,医学还是受欢迎的选择。”乔增勇说。多位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的心内科医生认为,医学 专业报考的“降温”,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前两年过热之后的正常回调。而在医学生当中,心内科又相对是热门学科。
张必利说,2025年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 医院心内科招聘医生,共三个名额,面试来了十几名博士,竞争很激烈。“年轻的医学毕业生落科室,心内科一直比较受欢迎。”他说,心内科病人数量多、技术丰富,意味着更广阔的发展前景,但竞争也更大。
上海市奉贤区中心医院心内科原主任乔增勇。受访者 图
“按劳分配的机制下,工作量大,相对有前景,想进入的人也多,(心内科)竞争越来越激烈。”乔增勇表示,传统上,心内科、骨科等都属于热门科室,在三甲医院,要进这些科室博 士学历几乎是基本门槛。
在陈庆兴看来,选择心内科的理由很多,有人是出于热爱,也有人是出于对医疗技术的兴趣。心电图被称为医学领域的“无字天书”,“单是一个波形,就充满了千变万化:病人低钾、低钙、低镁等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在波形中留下痕迹,医生还可以推断心梗发生的大致时间,决定干预方式。”
从 医十几年,陈庆兴见证了心血管介入技术快速发展,心脏起搏、球囊扩张、二尖瓣球囊扩张、射频消融等技术层出不穷。在冠脉介入领域,冲击波球囊、切割球囊等针对复杂病变的技术也日益成熟。结构性心脏病、心脏瓣膜病过去都要“开大刀”,逐渐也转入心内科介入治疗。
在他专攻的“电路”领域,消融技术不断进步。“三维电解剖标测系统标测越来越清晰,通过心跳我们可以在方寸之间、毫厘之间,精准定位异常电活动,导管定位好的一瞬间快速把它‘探掉’。”他说。
乔增 勇在进行手术。受访者 图
固 然苦与累,医生的成就感也直接而具体。3月31日,陈庆兴发了条朋友圈,“今天被一位普通患者的真诚用心感动”。那是今年春天,一位接受过房颤手术的患者专门来到医院,没有咨询病情,也不为检查配药,只为当面道谢。
这名患者出门前,对着自己的脸比画了一个弧线,给医生送上一个温暖的微笑。“他说陈医生,那天手术前,你就是这么笑着给我安慰的,让我不再那么紧张。”陈庆兴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眼眶有些湿润。虽然是微小的事情,但在忙碌的门诊间隙,陈庆兴还是感动不已。
医师节这天,如果要对第一天穿上白大褂的自己说一句话,陈庆兴说:“我想告诉年轻的自己,你的选择是对的,继续前进。”目前,中国心血管疾病发病率“拐点”尚未到来,他还希望自己能为此作出一份努力和贡献。
对张必利而言,心内科医生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就是在病人生死攸关的瞬间,凭借自己的技术挽救一个生命。“虽然我们苦和累,但是我想说,心内科医生也是很高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