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 按:鲁迅文学奖是代表我国最高荣 誉的国家级文学奖之一。在不久前揭晓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上海作家薛舒凭借《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获得“散文杂文奖”,上海翻译家戴从容凭借译注的三卷本《芬尼根的守灵夜》获得“文学翻译奖”,上海翻译家袁筱一老师凭借翻译的《战争,战争,战争》获得“文学翻译奖”。这个月底,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将在上海举行。

日前,澎湃新闻“文学花边”工作室特邀薛舒、戴从容、袁筱一做客上海报业集团,围绕 “上海与我们的文学”展开对话。这也是三位获奖者自第九届鲁奖公布后的首次同台亮相。

活动现场。全文摄影:吴栋

【对谈实录】

罗昕:在得知获奖的那一刻,三位老师在哪里,在做什么,第一时间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谁?

薛舒:其实中国作协最后的名单公告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忙得昏天黑地的。我们的年轻人不断地在找我签字,在商量后续鲁奖文学周的一些事情。我还来不及关注那个事情,但是我知道那天它是要公布的,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

突然之间,我们的马文运书记发了一条微信给我:祝贺!领导给我发微信说祝贺,这是为什么?我想到了(鲁奖)这件事,然后问马书记是真的还是假的。千真万确。那个时候,我原来工作的小伙伴们开始给我发信息,然后罗昕很快也给我发信息,问我获奖感言。我说现在我来不及,到晚上吧,她说马上就要,哪怕只说一两句。

她说只说一句的时候,我很想很想跟我已经去世6年的老爸,我很想跟他 说一句:他用他的生命给了我文学的生命。那一刻我能想到的,就是最简单的这一句话。我发给了罗昕,她说“我为什么有点泪目”。当然现在讲起来都是欢快的,确实这件事情是欢快的,对我来讲这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老爸生病的过程,对我来讲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生经历。

戴从容:实际上我并不知道鲁迅文学奖什么时候颁布。在那之前有人发消息给 我,说我被提名了,然后我就去问DeepSeek鲁迅文学奖什么时候颁布,DeepSeek说要到8月底9月初,我想好漫长, 我要等这么长时间的煎熬,不知道自己 到底有没有获奖。所以那天得到获奖消息的时候,我的反应是不可置信,因为我觉得要到8月底9月初,我想这是不是又是谣传。后来有小伙伴发消息给我,确实确认了。我当时想到的,第一个告诉我先生,因为我已经告诉他了,我说最终结果要到8月底9月初,他跟我一样要等很漫长的时间,现在终于出结果了。我觉得鲁奖真的很人性,不让我们长时间地煎熬。宣布后,我也赶快让他放下重担。

袁筱一:我其实和戴老师是一样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提名好像就在这两天之前。我那天是在地 铁上,正准备去上班,然后我也接到了马书记的信息,而且他写得非常简单,就是祝贺。我当时确实不知道祝贺什么事情,因为最近有一些事情都可以被列在祝贺之列。我和戴老师一样,没想到会这么快。但是后来我又在想,如果是马书记给我发的这条信息……我想着想着,后来地铁就坐过 站了,又反过来坐。再后来和戴老师一样,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先生。

但如果真问这个问题的话,除了我先生,我可能最想第一时间分享的是原作者。戴老师没有办法跟原作者分享,但是我可以。当时我没有这么快地能够联系到蕾拉斯利玛尼(注:《战争、战争、战争》的作者),我也是通过相关的人告诉她这部作品的翻译获得了今年的鲁迅 文学奖。

结果她们法国方面就特别地烧脑,开始了无穷的想象。她们认为蕾拉的这部作品 获得了中国最高的文学奖,而且也就这么传递给蕾拉了,还想说得让她录个视频,怎么怎么样。后来我说这确实有误解,因为它是一个“文学翻译奖”,当然原作很重要,但它不是给原作的,是我们中国的鲁迅文学奖会把文学翻译当做是文学创作的一种形式。法国方面还很会类比, 说这个奖就相当于法国的龚古尔文学奖,我说如果相当于法国的龚古尔文学奖,你能够想象龚古尔文学奖颁布给一个不是法语的作品吗?后来这个误会澄清了,但说起来也特别有意思。

蕾拉 是一个非常当代的作家,在我所译的所有作者中,她是唯一一个比我小的。但很有意思的是,我的很多翻译奖都是蕾拉的作品,我也觉得很奇怪,包括当初的傅雷翻译奖也是翻译她获得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品《温柔之歌》。

罗昕:三位老师分享了她们的“获奖一刻”,现在听起来依然会有点激动。我想回到一个更早的时间问题,你们是如何走上文学之路的?

薛舒:我 这一生的轨迹大概是这样:该好好读书的时候,我在好好唱歌;该好好教书的时候,我又在好好写作——总之永远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后来我成了作家,我的中学老师还说,你应该是歌唱家才对,怎么成了作家。我倒也不觉得遗憾,当作家挺好的。

我生了孩子之后,忽然觉得人生里的重大任务好像算完成了,接下来得为自己做点什么。毕竟有了孩子,出去演出、唱歌的机会就少了。那时我还在学校教书,有寒暑假,假期在家做什么呢?孩子当然是要带的,不过我们那时候带孩子还算粗糙,加上有公公婆婆爸爸妈妈帮忙,我还是挺自由的。

我从小就是 个爱听邻里故事的人,有一颗八卦心——我觉得八卦心大概是写小说的人天生的资质,也算是条件之一。就因为这点小小的八卦心,我记了一肚子往事,想着该把它们写下来。于是我用一个暑假的时间写了一篇一万字的小说。写完也不知道该投给谁,那时候正好有“榕树下”(文学网站),就投了过去。结果这篇小说在“榕树下”上了每周推荐,又上了每月推荐,再后来到了年度推荐,我一下子就来了信心。也就是这篇小说,第一次被《收获》发表了。我当时感觉跟天上掉馅饼似的,心想,从此我就可以写小说了吗?

当然,《收获》发的那一篇,大概是我积累了三十年的人生经验才写出来的,接着就经历了四五年的退稿期,这说明还是需要积累和学习。后来我参加了上海作协的青年创作班,第一届是2001年开始,到2002年,我见到了好多文学大家,王安忆老师、叶辛老师、赵丽宏老师,还有杂志社的编辑都给我们上过课。我这才慢慢地走上写作的路,一边教书一边写作。到了2009年,我成了上海作协的专业作家。

薛舒

戴从容:我走上文学的路,说来也简单。我家里的人基本都是理工科出身,父亲是数学教授,母亲是医生,其余的亲戚里也是医生居多。我虽是苏州人,却在长春出生,在那里长到十一岁,才跟着父亲回到老家。谁知一回到苏州,竟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当地人说话,自 己也没法跟她们交流,一下子就变 得格外孤独。

恰好那个时候 ,我住在伯父家里。他原先当过兵,退伍以后教政治,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想写一部像《红楼梦》那样的作品,所以买了不少文学书放在家里。我那时没有别的地方住,就住在他家,又没有小朋友一起玩,孤单得很,便翻他的书来看,看着看着就上了瘾。后来又翻到一本退休老年作家手册,上面列着世界文学名著,从荷马史诗一直到托尔斯泰。

正好我父母都在大学里,我便每个学期让他们替我借书。到了假期,除了电视也没有别的消遣,游戏更是没有,而电视机又被管着,只有晚上才允许看一下《射雕英雄传》,其余时间就只能看小说。就这么一本接一本地读。像《红楼梦》,我就反复看了八遍。在上大学之前,我几乎是在不停地翻书中度过的。属于比较寂寞与无聊,然后就爱上了文学。

戴从容

袁筱一:其实我觉得咱们三个人挺巧的,应该差不多算是一代人,虽然岁数可能差上几岁,但大体上是同一代人。那时候娱乐方式确实很少,像戴老师说的,电视虽然有了,但家长一般不给看,要盯着你学习。所以能够拿来消遣的,基本上也就只有书了。

不过那时候的书也不像现在这般,觉得珍贵。家里头多少会有些藏书,大部分还是借来看的。我稍微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中学读的是外语学校,从十岁起就开始学法语了。那时候要看原版书,也只能靠借。我们当时有外教,从最简单的漫画或简读本开始读起。学校里头也常有借书的机会。那时候文学的影响是现在完全没法比的——它不光是消遣的方式,它在我们成长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也非常重要。再加上 我又是学法语的,从中学到大学,好像就觉得没得选了,不像戴老师,她本来还可以选择当医生或者读理工科。可我这路,好像就这么一路走过来了,没太多别的选择。

中学的时候我也写过一些小作品,发表过。到了大学,又遇到一个很巧的契机。当时有个法国青年作家大赛——那会儿通讯远不如现在发达,我也是在很闭塞的情况下才知道法国每年都有这样的比赛。我就用法语写了一篇参加。那时候好像很少有外国人参加这种比赛,尤其是母语非法语的人,就算有,多半也是来自法语区的。结果我居然意外得了奖,过程还挺波折的,通知到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没料到。

那是九十年代初,我大学三年级。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让我觉得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仿佛是“被迫”走上了这条路,因为那时候学外语的人出路其实挺多的。但那次得奖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只能这么走下去了。怎么说呢,命中注定吧,挺神奇的一件事情。

袁筱一

罗昕:大家的文学起点都很有意思。接下来我们聊聊作品诞生背后的故事。薛舒老师的《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刚出版时,我就和薛老师约了一次对话。我觉得它是一本很有分量的书,承载的是生命的重量,也有爱的重量。不管这部作品获不获奖,它对薛舒老师来说是不是都有特别的意义?

薛舒:对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用非虚构的方式写自己的亲人,身边所有的人,我都把他们“出卖”了。之前我写小说全是虚构的。第一部《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原名《远去的人》),写的是父亲把我忘记了,那是我第一次把身边所有人都写进去,包括我自己。到第二部,父亲去世了,我觉得剩下的得写完,就又“出卖”了亲朋好友。

用真实的经历来写,这对我来讲是头一回,到目前为止也好像是唯一一回,成了书,是真真实实的非虚构写作。它的意义跟小说不同——小说可能是我自己在尝试某种审美、某种文学探索,但非虚构不一样,它得动用到很多亲身的经验,有羞耻感,有撕扯感,还会担心伤害到身边的亲人。

刚才两位老师说,获奖名单出来的时候都是第一个给先生打电话。但我这边,从申报到结果出来,我先生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妈不知道,我弟弟不知道,儿子那边我也没说——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第一时间来祝贺我的,全是家庭以外的人。直到下午全部忙完了,我才发了条微信给我先生,说这两天发生了件什么事。他当然没什么,哈哈一笑,说回去奖励你,我说奖励什么,开了个玩笑。我妈妈那边,我弟弟那边,我就简单说了一句这本书得了鲁奖。到今天,这本书我都没给我妈看过,周围的亲戚,包括我弟弟,我也不希望他们看。因为每次他们看,我都觉得自己像又被揭开一次伤疤,他们看了也难过,我自己也尴尬,无言以对,不知道怎么解释。

所以这本书对我的意义在哪呢?大概就是跟我爸说一声:你把我忘了,可我把你记住了。反过来讲,如果我爸在天有灵,他会觉得高兴,那就够了。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我反倒希望他们没什么感觉——妈妈不要有感觉,弟弟不要 有感觉,我不想让他们牵动太多情绪。所以这件事在家里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对我自己来说,意义可能更大一些,就是这样。

罗昕:接着我们聊聊《芬尼根的守灵夜》。这真是一部大书,它的结构之复杂、语义之丰富,确实让很多人望而生畏。但戴老师凭一己之力,花了十八年时间把它翻译出来,而且不光是翻译,还加了四万多条注释——注释的体量已经超过原作了。我们特别想知道,究竟是 什么支撑了您这十八年的翻译苦旅?

戴从容:应该说是这本书本身的价值。我在翻译之前就已经在研究它了,博士后的两年专门就做这本书,整整两年,其它什么事都不干,全部投入到这本书上。研究过程中还得到了国家社科基金的支持,书出来以后又拿到了教育部的奖项。可见不光是我知道这本书的价值,整个中国学术界都清楚它的分量。它确实是影响力非常大的作品,奠定了后现代文学的面貌。

我虽然知道它很难,说实话,我刚开始翻译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读者。我想,有些书它需要存在——不管读者多少,它在文学史上就是一个里程碑。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这么重要的书,机会其实不多的。我算是比较早研究《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这个机遇被我撞上了,这么难得的事情,应该珍惜。所以十八年,我从没想过放弃。

罗昕:前面袁老师也提到,蕾拉斯利马尼是您翻译过的法语作者里最年轻的一位。获奖的这本《战争、战争、战争》是传记小说,讲述的是家族三代女性的命运故 事。我也想问问袁老师,翻译了这么多法语作品,这一部在哪方面特别打动了您,留下了特别深的记忆?

袁筱一:我最初翻译蕾拉的作品,是她获得龚古尔文学奖的《温 柔之歌》。当时出版社来找我,消息也都很同步,你已经知道前一年的得奖作品是什么了。我那时还挺喜欢她的,她属于非常典型的当代写作,很 直白,带点酷劲,不复杂,但就是很酷。

你可以想象一个比你小十岁的人的写作方式:直接,有时甚至有点残忍,但特别女性化,因为她的作品写的都是女性。所以我几乎是挺轻松地就接下了那本书,而且篇幅也不算长,不像那些已经经典化的作品。二十世纪初的那些能留下位置的作品,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作品社会性很强,蕾拉做过 记者,所以她写的东西社会性特别突出。后来因为她年轻,作品数量也不多,她就开始转向家族史写作——她的外祖母是二战后从法国去了摩洛哥,从外祖母那一代开始,到她的母亲,再到她自己这一代,三代人,在摩洛哥那种双重文化环境下生活的家族故事。

我之所以愿意继续翻译下去,已经不完全是出于对蕾拉文笔或风格的兴趣了——那个阶段其实已经过去了。但正好我做翻译这一行,不管是像戴老师这样中文出身,还是像大多数文学翻译老师那样外文出身,其实都一样——你研究什么,往往就决定你翻译什么。我正好在做非洲法语文学的课题,是国家社科重大课题,恰好也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译者是最贴近文本的研究者,她不一定会 把翻译转化成研究成果,但她是最接近原作的人。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我答应了翻译这本书。

非洲法语文学对于国内大多数读者来说,以前几乎是完全陌生的。我们常说非洲,但我们对那片土地的文化几乎不了解。我也是从慢慢涉入这类研究以后,才开始了解非洲的历史、文化,了解那种双重语境、双重文化的处境,以及现在世界文学常说的多样性。我觉得从蕾拉的作品里能读到很真实的呈现。像她这样的年轻作者是有态度的,但她不会像十九世纪那样做截然的道德评判,或者简单的殖民批判——因为现在的一切社会问题都变得非常复杂。蕾拉能用比较简洁的笔触去呈现这些复杂问题,她不回避。

三部获奖作品

罗昕:能不能请三位老师分别用一个词或一句话,向我们的读 者推荐另外两位获奖老师的作品?

薛舒:《芬尼根的守灵夜》这本书,其实我自己都还没读下来,就在家里放着。所以我想跟所有读者,也跟我自己说:如果你能把这部书读下来,你会变成一个深刻而沉静的人,多有魅力啊。希望我是这样的人,大家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这是我的推荐。

然后袁筱一老师的书,我看得蛮多的,一路读下来,语言特别好。我的感受是,当你读袁筱一老师翻译的法语作品,你能用自己的母语肌理,去感知法语的审美意味。

戴从容:我来推荐薛舒老师的作品。她对 临终这个主题的切入,我非常感兴趣。一个人到了临终的时候,对生命和死亡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看法。薛舒老师的这本书,可以说是直扣生命本质的作品,对想了解“生”的意义的人都会有很大帮助。

袁老师的作品,文如其人,非常优雅。我觉得她的作品既深刻又优雅——这不光是袁老师翻译的特点,也是她做学术、做人的特点。

袁筱一:薛舒老师的书,从《远去的人》开始我就一直在读。那时候写这个主题的人还不多,但这几年法国也有类似的,比如安妮埃尔诺写她母亲也是阿尔茨海默,但完全不一样。薛舒老师给我的感觉是,无论虚构还是非虚构,她的写作都特别生活化——她是在生活里捕捉素材,用生命经验去写作。

最近我也老跟医院打交道,完全能理解那种处境。这两本书让我特别感动的地方在于, 你既能读到生命的那种无力感,又能在每个细微处捕捉到生命的蓬勃——哪怕在快要耗尽的时刻,它依然是鲜活的,是人生的一部分,一种经历。我觉得这才是她的书给我印象最深的地方,不只是温暖,更是生命力。哪怕到了最后那一刻,或者正在消失的过程中,你还是能感受到那种生命力。

戴老师的书也是,第一卷出来的时候我们在研讨会上就见过。当时我旁边有个人不理解我说的“逐行对照”,说那还要翻译干什么。但我觉得,这本注译就是在伟大原作的召唤下产生的作品。乔伊斯如果地下有灵,应该会觉得他等到了该有的中文译者。所以绝对不该错过。

罗昕:从三位老师的几句话里,我也能感觉到你们是很不同的人,性格不同,表达风格不同,写作方式也很不一样。但你们的生命轨迹在上海这座城市交汇了。在你们的文学历程和生命历程里,上海这座城市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先问薛老师,您是上海出生的。我们现在常说“文学的故乡”,您会把上海看作自己文学创作的原点吗?

薛舒:我觉得这是必须的,没什么好回避的。我当然希望我有一个文学的故乡,但也希望不只满足于此,要走向外面、看到远方,这是每个写作者的愿望。但故乡真的一点都绕不开——我出生、成长,包括《生活在临终医院》里写的那些,全在上海。

我出生在过去的川沙,现在浦东新区第一人民医院,我在小镇上长大。我的第一篇小说,就是刚才说的在“榕树下”发了、又上了《收获》的 那篇《记忆刘湾》,我给我的故乡小镇起了个名字叫“刘湾镇”。现在这个小镇已经不存在了,被浦东机场的跑道淹没了,但它留在地方志里。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给它起了名字,写进了小说里,那就是我文学的故乡。

我一开始抱着很宏大的想法——你们写弄堂,写旗袍,写灯红酒绿,写纸醉金迷,我才不呢,我是乡下人。你们叫“阿拉上海人”,我叫“乡吾宁”(上海话)。我们川沙普通话就是这么讲的。市区的人以前叫我们“阿乡”,乡下的“乡”。我小时候还自鸣得意,觉得“阿乡”香喷喷的,多好。后来才知道是说“乡下人”。但我从来没自卑过——我们住的房子比他们大,吃的蔬菜比他们丰富。

上海的农村和市中心各有各的好,不必多说。但这座城市给我的滋养太多了——语言、家庭情感关系,还有哪怕城乡教育资源不同,核心的东西还是一样的。所以那一定是我文学的故乡。当然,我希望站在故乡的土地上,能看得更远一些。

罗昕:戴老师虽然不在上海出生,但您的学术生命在这里展开。您觉得上海对文学的滋养和影响,有哪些是别的地方很难复制的?

戴从容:我觉得上 海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就是它的国际先锋性。在我那个年代,别说是研究《芬尼根的守灵夜》了,就连研究乔伊斯在大学里都很难立足——中文系通常要广泛介绍作家,而不是专精某一个。

后来我到复旦大学跟陈思和 先生读书,跟他商量做什么研 究。当时我想做中外文学比较。他问我,你觉得乔伊斯还有什么地方没研究透?我说那就只剩《芬尼根的 守灵夜》了,但太专了。陈老师说,既然没研究透,就值得去做。我觉得像陈老师这种先锋的、国际的眼光,可以说奠定了我研究《芬尼根的守灵夜》,也因此带来我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

除了陈老师敏锐的学术眼光,复旦大学包容谦和、睿智大气的学术风骨也滋养了我。虽然各高校都有考核的压力,但是复旦不用考核压老师,这样我得以在教学、科研之外“不务正业”,做翻译这种不算科研成果的事。

罗昕:袁老师也在上海求学、 任教、翻译。从傅雷到马振骋,上海有非常深厚的法语文学传统。这份传统对您产生了哪些影响?

袁筱一:我在上海读的本科,母校是华东师范大学。当然有很多原因让我留在那里继续法语文学的学习。在大学里,像傅雷这些名字是绕不过去的,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读法国文学基本都是在傅雷译文的熏陶下长大的。我十岁开始学法语,到了大学,跟一二年级的同学比起来,可能我有更多时间可以拿傅雷的译文和法语原文对照着看——因为有这个条件。对比着读,真的觉得很神奇。所以即使后来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更多地去做原创,但最终还是觉得,这也是命中注定,是之前那么多前辈召唤过我。

而且上海很有意思,全国的文联里都没有翻译家协会,大多数翻译家协会都是属于社联的。这就能看出上海文学翻译的传统。有时候不提这些,你很少会去想这些特殊之处。但事实上,上海从二十世纪初期开始就是中国的翻译重镇,所有的文学都在这里交汇。那些翻译家们,很多本身就是大作家,或者倒过来,是作家后来成了大翻译家。写作和翻译原本就是不分的。

一方面,上海滋养了我们。另一方面,当你生活在这座城市,当你正好从事这个行业,你就会觉得责 无旁贷,觉得要把上海这么好的传统延续下去。这个传统不一定要体现在获奖上,但它就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比如之前去世的马振骋老师,他就是默 默无闻地做了一辈子法语翻译,当然他也获得了一些翻译奖。特别有意思的是,我被调到上海社科院文学所,法语翻译家王道乾先生就是我们文学所的副所长——我真的觉得有些命中注定的成分。

活动现场

罗昕:作为一个新上海人,听到这样的讲述会觉得格外激动和高兴,也觉得责无旁贷。一个地方会为文学带来很多滋养,但反过来,文学也会不断描述、阐释和丰富一个地方。现在社会上也有一种论调,说文学好像没什么用了。薛老师在上海作协工作,在您的观察里,文学能给一个地方带来什么?

薛舒:我在上海作协上班。现在是暑假期间。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到下班时分,我走出院子大门,总能看到一些年轻人站在作协门口,看看“萌芽”“新概念”的牌子,坐在那里合影,眼神里带着向往,往里张望。我就好想邀请他们进去,但 一邀请人太多了。寒暑假的时候,全国各地的青少年跑到上海来朝圣,朝的是“新概念”这块牌子、“萌芽”这块牌子。

我在想,文学在这个时代还被需要吗?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文学依然能让他们感知到某种灵魂的连接。所以我现在在《萌芽》工作,有一种使命感。虽然我说不好我能做出多大的改变,但我为此感到骄傲。我走出作协大门的时候,会看一眼周围有哪几个年轻人想跟这块牌子合影,我心里是赞赏他们的。我知道文学是有用的,它会让你心灵丰富,会让你有所信仰。

罗昕:接下 来想问戴老师和袁老师一个问题。第九届鲁奖结果公布之后,作为一个媒体人,我马上发现了一个亮点——因为两位老师的获奖,上海在鲁迅文学奖的“文学翻译”奖项上实现了零的突破。两位老师怎么看待这次突破呢?

戴从容:其实刚才罗老师提了这个问题,我才注意到,上海之前竟然没有获过翻译奖。我觉得翻译奖理所当然上海就该有的,因为上海的翻译传统是非常好的。解放前翻译新感觉派、象征派,影响都很大;解放后翻译福克纳、马尔克斯,尤其是上海译文出版社,地位在国内举足轻重。到了当代,上海的翻译不仅是把外国作品译进来,也把上海的作品译出去,比如王安忆老师的《长恨歌》,白睿文花了七八年时间翻译过去,在国际上产生了影响。我自己也编过一本《上海之书》,收了王安忆、陈丹燕等十位作家的短篇小说,请英国译者翻译,在英国出版。所以上海的翻译活动是非常活跃的,而且具有领先地位。它竟然没获奖,一直到我们才获奖,这很出乎我的意料。可能因为上海的翻译家们都比较低调,有点藏拙了。

袁筱一:我觉得获奖其实是一件比较偶然的事情。像鲁迅文学奖四年一次,周期很长,你正好在这一段时间里选择什么样的作品来翻译,原著是不是符合当下对文学的判断和需求,甚至有些短期的需求,都会影响结果。所以我和戴老师一样,也是才知道上海以前没得过。我印象中上海有这么多翻译 家,应该早就得过奖了,短篇、长篇、非虚构、诗歌,都不稀奇——因为上海一直有这样的传承,而且海纳百川,写作风格也各不相同。但获奖的确是很偶然的事,什么奖都是如此。过 去没获奖也不说明什么。当然这次获奖我们很高兴,我和戴老师成了突破者。但我想,之所以能成为突破者,是因为有那么多翻译家已经在那儿了,大家都知道上海是文学翻译的重 镇。

罗昕:上海一直以来都是全国的文学重镇。今天这个日子也特别巧,今天晚上2026上海国际文学周开幕,明天2026上海书展正式开展。最后请三位老师向镜头前的读者朋友发出一个文学的邀约。

薛舒:到巨鹿路675号门口来跟爱神拍个照片,跟上海作家协会合个影,再到作家书店里去看看作家的作品——据说那 是全国签名本最多的书店。

戴从容:到上海来领略文学的先锋,领略国际气息。上海书展、上海文学周,是一个让你的精神得以安放的地方。

袁筱一:其实到了上海,你就会知道文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