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 久,经典话剧《雷雨》再度回归 北京人艺首都剧场。上演时,担任此次复排导演的杨立新度过他的69岁生日。2004年,饰演周朴园;22年后,担纲《雷雨》复排导演。角色变了,他的追求没有变——对传统的坚守和对戏剧的革新, 一样都不能少。
晚上7点半,大戏开场。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练厅,聊起表演,杨立新滔滔不绝。
“老话儿说‘生书熟戏’——评书要听新的,听过的故事没意思;看戏要看老的,舞台上能保留下来的,大多是经 典。观众看的是表演,台词、节奏,甚至微表情都有‘嚼头儿’。”在杨立新看来,“让经典保持原来的风格、 味道、韵律,不能走样,再试图有点新意, 适应当下观众的审美,确实不容易。”
怎么办?作为《雷雨》复排导演的杨立新带着剧组从头做功课。回到文本、回到现场,读人物、读历 史、读一种“此情此景的关 联”。他们去天津、无锡、哈尔滨等地探访,去曹禺故居,去周 朴园的老家,去 周朴 园在台词中“包修江桥”的地方。剧里,周朴园让人“把百叶窗关上 ”,在曹禺故居的百叶窗前,演员们感慨,生活与戏剧,成了彼此的“此情 此景”。
年轻演员问他:“这戏该怎么演?”杨立新总是说,“先知道作者写什么、自己演什么,再想怎么演。”在他看来,“ 读剧本时,能读出人物的性格、关系、行为、动机。你会从文字中读 出很多东西,读出很多戏,在排练过程当中,逐渐向人物靠拢。”
这样的创作方法,来自他对北京人艺创作理念的理解 :一个角色到了你手里,必须有自己的创造。“舞台表演是从心里生发出来的,从生 活中观察来的,从文本中抠出来的。模仿照搬别人的表演,就成了‘壳’。”他想从剧本出发,努力去创造属于这个时代、这代演员的《雷雨》。“只有按照作者笔下的人物 去创作,才能把角色演好。”
剧作微调、时代背景、人物关系,杨立新把它们“串起来 ”解读。他注意到,在1954年北京人艺整理的《雷雨》剧本中,删掉了一句鲁妈向周朴园回忆过往 的台词。 但正是这个细节,让杨立新把周朴园过往的经历和19世纪 末的背景串起来分析,推断出周朴园人生的经历和心理的蜕变。他继续延伸,“如果周冲在这场雷雨的夜晚没有死的话,那么他50多岁时,又是一个周朴园。”读进去、串起来、演出来,是戏剧的魅力,也是戏剧的高妙所在。
舞台节奏在他看来很重要。“同一句台词,骤然转身说和两个人始终脸对脸地说,表现力 度是不一样的。一个动作,就能让平淡的对话在舞 台上出现节奏的突变。”
今天的《雷雨》如何面对观众的“笑场”?杨立新坦言,“悲剧里也可以有喜剧人物,也可能有喜剧段落。”正如曹禺在 《雷雨〈序言〉》里说的,祈望观众“以一种悲悯的眼”看这群人— —从来不是要“不笑”,而 是希望这笑里含着一份悲悯。
上次见到杨立新是2017年。那年,他从北京人艺正式退休。
9年来,他从未退出过舞台。2023年,身边的年轻同事怂恿他开个视频号,名为“话剧中的杨立新”——这就一下都明白了,杨立新愿意把自己放小点,把话 剧放大些。简介也很简洁,“一个跟舞台剧打了 40多年交道的小伙子。”
杨立新将北京人 艺称为“剧 院、学校、家”。在这里,他建立起演员的自信,坚信“即使特别小的角色,也能看到一个 演员的能 力与光彩”;在这里,他懂了什么叫“不会演戏的演戏,会演戏的演人”。
他 曾站在侧台看于是之、郑榕、蓝 天野这些老先生 们演《茶馆》。看到结尾,他发现于是 之先生演的王利发本应抓住挂在椅子上的腰带,走向自己生命的结局。但那次,于是之看了眼腰带,直接走过,杨立新以为老先生忘掉了动作,吓了一跳,没想 到于是之突然停住脚步,在椅背儿旁 稍做犹豫,之后没有回头,向后伸手握住腰带,决然走下台去。“那是王掌柜对自己生命最后的告别 ,这个处理,演出了 人物的思想过程,我们一直用到现在。”杨立新感慨 ,“对表演的打磨,永远不停歇” 。
“从审美到呈现,北京人艺的家底儿是一份艺术造诣的财富。北京人艺的剧目精彩繁多,是华丽的 ,但是它的表现手段是朴素的,不拿腔拿调。”杨立新补充道,“谁看到了生活的本质,谁就可能成为艺术家。”
晚上10点半,《雷雨》演出结 束,演员纷纷从杨立新身边走过,上台谢幕。
“你看,舞台这事儿美好吧?多好!”杨立新笑道。
站在人生的舞台上,不断“立新”,他成了演员杨立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