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 的奥德赛时期

“奥德赛时期” (Od ysseyYears)本是评论家戴维布鲁克斯近年的一个说法,用来命名当代年轻人在20到35岁之间那段并不安顿的日子。他们已经走出校园,却还未真正进入婚姻、职业与家 庭的稳定轨道;不停换工作、换城市、换身份,像荷马笔下漂泊海上的奥德修斯,离故乡很远,离归宿也很远,却正是在这一段长长的中间状态里,慢慢长成日后的自己。

而在清代,也有着这样一群身处于奥德赛时期的人。那些已经过了童试、乡试,读书已成,却又久居场 屋、不得一官的中年士人,他们识字、能文、通律,却无所归属。既非衙门正员,也回不去做田舍翁。为了砚田自给,他们打点行装,离开故乡,到各省州县官的私署里去做“幕友”,俗称“师爷”。少则三五年,多则三四十年,主人换过十几个,足迹遍及数省。这就是所谓“游幕”。

著名幕友汪辉祖在乾隆五十年(1785)回忆自己的入幕生涯时写道:“余遂以刑名学入长洲幕,时乾隆二十五年也,迄于今二十有六年矣......二十六年之中未尝一日投閒。所主者凡十四人。”

汪辉祖像

二十六年,十四个主人。这就是清代士人的奥德赛。更 为悲剧的是,它并非事业有成之前的一小段过渡,而往往是一个人壮年的全部。本文便以汪辉祖《佐治药言》及《官箴书集成》所收数十种幕学、宦游之书为线索,看这群读书人如何在他人衙署中度过自己漫长的“奥德赛时期”。

寒士何以入幕

清代取士,三年一科。中举之后还要再过会试、殿试,即便中了进士,也要候铨数年才补得到实缺。至于举人、贡生、生员,名分上是士,经济上却毫无保障。汪辉祖年幼丧父,家贫,因岳父任金山 县令,故往佐书记。一个穷书生 靠亲戚 关系入幕,从此踏上佐治之途。有趣的是,他父亲早年也业儒未竟,治法家言, 依人幕下。可见,这是寒门书生代际相承的一条出路。

一般来讲,清代州县衙门的正印官只有一员,麾下既无独立的法务,也无独立的财政。所有诉讼、命案、钱粮、漕运、文移,都压在正印官一人身上。而官员是流官,三年一任,多是异乡人,律例与风俗皆不熟。按照回避制,又不能用本省人。于是只能自掏腰包,请幕友分担。幕友因此被粗分为几门:“刑名”专办词讼审转,是修金最高的一席;“钱谷”管赋税漕粮;“书启”代撰文书;此外还有挂号、征比、账房等。

汪辉祖《佐治药言》

但 这些都不是寻常举人能立刻胜任的本事。要做合格的刑名幕友,须读熟《大清律例》数百条、加上千百例案与无数省例部章。汪辉祖回忆自己在常州太守胡公幕中初学刑名:“闲以余力读律令,如有会心,稍为友人代理谳牍,胡公契 焉。”他白天替主人写应酬文章,夜里苦读律例。王又槐《办案要略》更直言道:“办案如造屋,门窗椽柱及屋内器皿均须周备。案中应有不可减,应无不必增。”读书人写八股惯了铺陈虚词,到了幕席上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真正的人命与赋税,落笔之 处即关人之生死、家之倾覆。

汪辉祖以刑名学为业之前,还有一段动人的家中对话。最初,嫡母与生母闻知此事齐声反对,理由是“汝父尝试为之,惧其不祥;今吾家三世单传,何堪业此”。父亲做过幕友、知其不祥,如今家中三世单传,怕承不住此业的因果。汪辉祖跪而对答:“儿无他长,舍是无以为生。惟誓不敢负心造孽,以贻吾母忧;苟非心力所入,享吾父或吐及不长吾子孙者,誓不敢入于橐。”凡非 他靠真本事挣来的钱,他都发誓绝不揣进自己腰包。两位母亲方才答应,又叮嘱一句:“天高听卑,鬼神皆知之矣。”

从这一场堂前问答,我们可以看到民间对“幕友”的印象,他们是以笔代耕的体面行当,却又游走在律法、银钱与人命 之间,稍一失手便造孽。体面而又危殆,富裕而又孤危。 这是民间对这一行的评价,也是奥德赛真正开始之前,每个游子心里都要回应的问题。

不合则去的伦理

入幕之后的日子,是真正的漂泊。

幕友与主人之间没有官身名分,更像是私聘的契约关系。幕友的工资虽然可观,在江南繁剧之区可至千两以上,偏远小县也有数百两,足以超过翰林十几年的俸禄,然而这份工作极不稳定。主人卸任、调任、丁忧、被劾,则幕僚立刻失业。主幕意见不合,亦可能挂冠而去。汪辉祖二十六年间换过十四位主人,平均不到两年一动,家眷或留萧山,或随主人移宦各地。

在这种无身分的生涯中,汪辉祖总结出了属于幕友独特的伦理——“不合 则去”:“宾之与主,非有势分之临也。合则留,吾固无负于人;不合则去,吾自无疚于已。如争之以去就,而彼终不悟,是诚不可与为善者也。吾又何所爱焉?故欲尽 言,非易退不可。”

这是清代幕道的核心。幕友凭 一身技艺为生,正因为不靠主人的恩荫,他才敢在事关人命与公帑时说真话;而随时能挂冠,正是他敢尽言的底气。所以汪氏在另一节里又说:“凡居官者,其至亲骨肉未必尽明事理;而傔仆胥吏,类皆颐指气使......惟幕友居宾师之分,其事之委 折既了然于心,复礼与相抗,可以剀切陈词。”

幕友既非言官、又非御史, 但他可以 在主人耳边一日数次、一年百次剀切陈词。许多今天看来循吏可观的清代政绩,背后都有一位无名宾师在做反复劝谏。

但尽言的前提,是先要立品。汪辉祖说:“信而后谏,惟友亦然。欲主人之必用吾言,必先使主人之不疑吾行。”幕友不在体制名分内,却时时握有事关人命与公帑的笔。若与本地士绅、富商、差役勾连,立刻沦为“棍幕”。所以幕学书反复申说“勿过受主人情”、“不宜经手银钱”、“勿轻易佥差”,公私之间必须划得清清楚楚。

因为没有归属,所以可以诚实;因为可以诚实,所以才有继续上路的意义。

笔下的世道:刑名、人命与造孽的边界

如果说宦海是漂泊的洋面,刑名审转便是其中最凶险的暗礁。

幕友每日的工作大致分作四层:核审诉状、整理口供、草拟看语(判决意见)、详转上司核覆。王又槐《办案要略》开篇即说:“办案总要脚踏实地,无凭据不入详,有疑心不落笔。”看似平常的十四个字,实则是无数冤狱用人命换出来的教训。清代州县每年要办大量户婚田土小讼,亦不乏盗、命、奸、毒大案。上司有驳案之权,幕友若有半字浮夸虚饰,便会牵 连主人议处、自己失业。

汪辉祖《佐治药言》中列出过几十条具体规矩:如“妇女不可轻唤”、“命案察情形,盗案慎株累”、“勿轻引成案”、“囚关绝祀者尤宜详审”。而每一条背后都对应着一类容易冤滥的情形。“妇女不可轻唤”,是因为清代妇女一旦涉讼往往受辱不可洗,故宁缺勿滥;“盗案慎株累”,是因为差役借盗案敲诈邻里之事极多;“囚关绝祀者尤宜详审”,是因为该犯一死即家族绝嗣,须慎之又慎。这些规矩组成了清代地方司法中一套不入律典、却比律典更细的裁量伦理。它们是幕友群体在漫长游历中口耳相传、写为札记、 刻入家训的“私伦理”,但在实际治理中,往往比律例本身更深地影响着一方百姓的生死哀荣。

高廷瑶《宦游纪略》中记录了他在安徽宿州权篆,恰逢教匪王潮名袭城之后的烂摊子,上司令其追征当年钱粮四万两。高氏力争:“天庾正供何敢轻言减免,惟宿州春夏遭水继以兵乱......当奏请豁免,不则缓征以纾民力。”大府犹豫,他便再三力争。这一类决策表面是正堂官的事,但具体的奏稿、缓征清单、户口稽查,无一不落在他幕中的刑名、钱谷诸友身上。幕友与主人之间,时时存在着是否实数报销的争论。汪辉祖少年时在母亲面前许下的“不敢负心造 孽”,到了具体的案牍之上,便落实为这一句句反复推敲的看语。奥德赛的考验,并不在风浪与怪兽之间,而正在这一笔一画的折狱、批驳、审转之中。

归来晚年的著书与回望

奥德修斯归来,是张弓认妻、击杀求婚者。清代幕友的归来,往往是著书。

清代幕学一系书目,几乎都是由资深幕友在晚年写就的。汪辉祖有《佐治药言》《续佐治药言》《学治臆说》《学治续说》《学治说赘》;万维翰有《幕学举要》;王又槐有《办案要略》;张廷骧又辑入《入 幕须知五种》。它们的体例多是札记式、条目式,把数十年游幕所 得的经验、教训、规矩,分类列出,留给后来者。汪辉祖在《佐治药言》末说:“良药苦口而利于病,或未必无裨乎”。他自比药方,写给将来要走同一条路的年轻人。

王又槐《办案要略》

值得玩味的是,他在书末又叮嘱后辈一句“勿轻令人习幕”,除 非性情坚毅、家境无以为继,否则不必入此一行。这一句叮嘱,出自 一个以幕业成名、修养子孙、终于著书立说的老人之口,意味深长。这条奥德赛之路虽能养家、能立品、能积阴德,却始终是一条非正之路。付出的是与故乡的长期分离,是案牍劳形之下的健康。陈惟彦在《宦游偶记》写自己宦黔七年“治开婺足裂涌泉,守黎平病至咯血”,正堂如此,幕友亦然。

但也正是在这种非正的位置上,他们留下了一份独特的文献。它既非正经律学,亦非文人随笔,而是一 群非官非民的中介者,从自身漫长的实务经验里提炼出来的治理智慧。许多今天研究清代地方行政、司法、财政的学者,会反复回到这套书里寻找清代治理的真实细节。

结语

回到题目,把清代幕友的生涯称作“奥德赛时期”,并不是为了给它添一层史诗的光彩,而是想说明这的确是一段拖得很长的中间状态。这群幕友已经走完了少年读书的路,却没能获得正经的官身名分。他们既回不去做田舍翁,也站不到衙堂之上。整个壮年,就消磨在既非此岸、亦非彼岸的位置上。奥德修斯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在他离家有多远、敌人有多凶猛,而在他始终带着一个“伊塔卡”,一个他必须回去的家。漂泊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带着新的眼光回到原点。清代幕友的伊塔卡,往往是士的本分,少年时读的是圣贤书,立志做的是修齐治平之业,可是中年漂泊于他人衙署,做的却是佐治之事。然而,正是在这条看似偏离正途的长路 上,他们以一支笔、一份札、一句剀切陈词,成为了清代地方治理中真正最贴近百姓生死的那群人。

汪辉祖晚年说自己二十六年“夙夜凛栗,不敢违先人之训,重吾母九原怨恫”。他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死在路上,而是辜负了出发之前那位送他出门的人。这群读书人的奥德赛里没有神祇与女巫,只有一程程的州县衙署、一桩桩的命盗词讼、 一笔笔的钱粮文移。没有家乡王座,只有萧山乡下的一间书斋。他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没能走出这段中间岁月,也没等到一个像样的归宿。他们能留下的,只是几册写给后来人看的小书。两百多年过去,《佐治药言》《幕学举要》仍躺在治史者的案头被一页页翻读,而这 ,或许就是他们这一代人能拥有的归来。他们自己并没有真正回到哪里,但走过的路都还留在书里,被另一群正要上路的人读到。

(本文作者系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2023级本科生,指导教师为吴佩林教授。)

    责任编辑:彭珊珊
    图片编 辑:张颖
    校对:丁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