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我锻炼回来,走到小区门口,就 见一溜长的卖菜临时摊。眼前的蔬菜水灵灵的,青翠欲滴。卖菜人大多是从近郊农村来的菜农,想必菜是清晨刚从菜地里新摘的,在家里整理得不 见泥尘,坐车或步行来到小区门口,码放得整整齐齐。

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农村生活的日子:老母亲在门口或堂前理着蔬菜,老父亲在门口菜地里,弯腰、除草、摘菜……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老家房子建造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背靠矮山坡,门口有一条潺潺的小溪。房子建好的那年冬天,父亲就拿着锄头,在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划出一个长方形,准备种菜。冻土硬得像铁块,每一锄下去都溅起冰碴子,他哈着热气刨了三天,手掌磨出血泡,泛着红。

篱笆是用荆棘和石块组成 ,觅食的鸡鸭总能从缝隙里钻菜 地。看着刚冒头的青菜被啄得东倒西歪,父亲蹲在菜地里叹息,手指抚摸着断茎残叶,口里说着“这些瘟打的。”有天傍晚,他揣着两个烤红薯出门,直到月亮挂上竹梢才回来,背回一 捆带刺的枝条,用来扎篱笆。

但真正让菜地安稳下来的,是四季常青的木槿。

我七岁那年的春天,父亲把荆棘篱笆砍了,沿着菜畦周围插下一排手指粗的木槿枝条。之后,他每天抽 时间蹲 在那里,用手轻轻抚慰渐渐发 芽的枝条,像伺候坐月子的媳 妇。梅雨季节来临时,枝条上冒出了嫩芽,他又在木槿根部培上泥灰,说是能防虫 子 。到了夏天,整排的木槿开出淡紫色的花,黄瓜藤顺着篱笆爬上来,黄花和紫花挤在一起,路过的人总要站着看半晌 ,啧啧称赞几声。那一排木 槿,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父亲在门口菜地里的样子,是我印象中的一幅雕像。他常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系着母亲缝制的土布围裙,巡菜时像头老牛般缓慢移动。露水重的清晨,他的裤脚被水打得半湿,摘菜时,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在白色的围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我常常走进菜畦里游玩,见他把掉落的木槿花拾起来,小心翼翼地埋在韭菜根下,说这是最好的肥料。

放暑假 的时候,小小的我也拿起小锄头在屋后刨地。土块硬得硌手 ,父亲看见了,蹲下 来用锄头把土块搓碎。我种下几棵丝瓜苗,他就找来几根毛竹片,在我刨的那片地上圈了个篱笆。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往丝瓜苗根部撒草木灰。父亲站在一旁微笑,等我浇完水,才默默走过来把歪了的竹片扶正。丝瓜藤爬上竹片的那天,他叫母亲特意炒了辣椒鸡蛋,说是给我的奖励。

那些丝瓜真 是疯长,藤蔓把屋后的 一株棕树裹得像穿了绿衣裳。黄花谢了就结出绿条,最长的能挂到脚跟。母亲三天 两头摘几条丝瓜炒着吃。有一回暴雨把竹片吹塌了,我蹲在地上哭,父亲却笑着把落地的藤条 拾起来,重新绑在树干上。没过几天,那些蔫了的藤蔓又昂起头,结出沉甸甸的长瓜。

后来,父亲带着我去溪滩边开垦 新地。他把石头一块块搬到岸边,手脚磨出的血印子混着泥水,看着都揪心。我帮衬着插番薯苗,手指偶尔被毛草划破了,他就把木槿花揉碎了,敷在我的伤口上,说这花能止血。

没料到,那年汛期来得猝不及防。放学后,我跑到溪滩去看,前几天插好的番薯苗地成了黄泥汤。父亲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把还连着土的苗拾起,重新插进泥土。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带着我在周围 插起木槿。他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已然是电影荧幕上老农的样子。

父亲常说,土地不会亏待人。他在溪滩地种的辣椒红得像小灯笼,收的时候要用竹筐装;番薯挖出来时,沾着的泥土都是香的。母亲把 辣椒串起来挂在房梁上,番薯切成片晒在竹匾里。整个冬天,屋里都飘着火辣辣、甜丝丝的味道。

父母离世后,老 家的菜地荒了,门前的木槿篱笆也被风雨冲得歪歪扭扭。

前几天,我从定居的县城回到老家,在原来的菜畦里刨了刨,竟还挖出几粒饱满的菜籽。站 在空荡荡的坪地上,仿佛 还能看见父亲弯腰的背影,听见他咳嗽着把木槿花埋进土里的声音。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溪水的潮气。我 知道,那些关于土地的记忆,永远不会被 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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