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 博格巴赫曼(Ingeborg Bachmann,1926-1973),奥地利诗人、小说家、剧作家,被认为是20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托马斯伯恩哈德称她为当代奥地利“最智慧、最出色的女作家”。 巴赫曼1953年出版第一部诗集《被暂缓执行的时间》,一鸣惊人,获四七社文学奖。1956年出版诗集《大熊座的呼唤》,获当年不来梅文学奖。除诗歌外,巴赫曼的代表作品还包括长篇小说《马利纳》,短篇小说集《三十岁》《同声传译》等。《三十岁》是巴赫曼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也预示着她从诗歌向叙事写作的转变。在这部作品中,巴赫曼以诗意而精准的语言,探讨了爱、失去、身份认同以及人生的深渊。近日,《三十岁》由字句lette和上海文艺出版社联合引进翻译出版。

1964年,巴赫曼获德语文学最高荣誉毕希纳奖。格奥尔格毕希纳奖以德国剧作家格奥尔格毕希纳命名,每年颁发一次,表彰那些“用德语写作的,其全部作品对当代德国文化生活的形成有着杰出贡献的作家”。本文为沃纳韦伯(Werner Weber)在毕希纳奖颁奖仪式上为英格博格巴赫曼发表的颁奖词。

英格博格巴赫曼的作品曾受到那些正统批评家们的赞扬和苛责;而且它们将来会继续受到赞扬和苛责:谁又能怀疑那些正统评论家们堪称精妙、甚至有点儿古怪的质疑方式呢?由于我更喜欢将文学评论家几乎全部视为高尚的人——在我看来,这种现象与批评家并无太大关联,反而与批评的对象:艺术作品息息相关。人们说,艺术作品就是一个世界。可是,您如何能将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人们又怎能对一个世界达成共识?我们这些评论家对作品所表达的,或者,按您更喜欢说的那样:我们的看法,永远比作品本身更浅薄;它是一个近似值。因此,批评便意味着:向作品靠近。一部艺术作品就像马特洪峰(Matterhorn),让路易斯巴劳特(Jean-Louis Barrault)曾说——人们可以从瑞士一侧攀登,也可以从意大利一侧攀爬——可顺北壁而行,也可沿山脊向上 ;关键在于,要登上顶峰。尊敬的、亲爱的英格博格巴赫曼,我们都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知道这事无论如何都很艰难。而您是否察觉到,我此刻暗自做了什么?请原谅我,我现在不过刚刚穿上外套,拿起手杖。是的,站在山脚下有些沉闷。

英格博格巴赫曼

在通向事物本身的诸多可能道路中,其中一条 会经过次要事物。传记性 的东西便属于此。首先,有些事说起来就令人欣慰:1926年,英格博格巴赫曼出生于克拉根福(Klagenfurt);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因为巴赫曼此刻就坐在这里。其次:她曾在因斯布鲁克(Innsbr uck)、格拉茨(Graz)、维也纳(Wien)求学,并在1950年凭借一篇论文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其主题——我差点儿脱口而出:是极为重要的《对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的批评接受》(Kritische Aufnahme der Existentialphilosophie Martin Heideggers)。1953年,她的首部诗集《延宕的时光》(Die gestundete Zeit)出版,批评界说——是啊,这是一场“文学盛宴”,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赞誉呢。有人写道,德语诗歌的天空中为我们送来一颗新星,一个“自成一派”的天才。随即广播剧《蝉》(Zikaden)问世。1956年,第二部诗集《大熊座的呼唤》(Anrufung des Groen Bren)出版。接着是第二部广播剧《曼哈顿的好上帝》(Der gute Gott von Manhattan)。1961年,又出版了收录七个短篇合集的《三十岁》(Das dreiigste Jahr)。我 还要列举什么呢?有为汉斯维尔纳亨策(Hans W erner Henze)的音乐所写的剧本;以及在法兰克福大学发表的以“乌托邦文学”为题的系列讲座。——我想,记下这些足够了。山脚下凉意渐起,我们还是攀登,向上看看吧。

二战结束后不久,一首标题颇为奇特的诗广为人知:《厕所》(Latrine)。这是君特艾希(Gnter Eich)的诗,收录在诗集《偏僻的农舍》(Abg elegene Gehfte)中。其结尾几节如下:

在我耳边疯狂回响的

荷尔德林的诗句。

在雪一般的纯洁中映照着

尿液里的云朵。

“请现在去吧,去问候

美丽的加龙河——”

在颤颤巍巍的脚下

云朵正飘散而去。

您注意到了那句摘自荷尔德林的 诗词:“请现在去吧,去问候/美丽的加龙河”。人们读到这里便会满足。但也可能追问:这些诗句从哪儿来,摘自荷尔德林的哪首诗歌?如此一来,或许会清楚为何这样做。您大概已经想起了出处:被引用的诗句出自荷尔德林的《追忆》(Andenken),诗的结尾是:“但留存的,皆有诗人所创。”就在我们领悟到这点时,恕我直言,君特艾希那几句诗的面貌便发生了变化。如今,它正被令人痛心的残酷问题所烙刻:诗人创设的,难道真的能留存下来吗?在他的所作所为中,难道会有如此多的慰藉吗?对此,没有肯定的回答,也没有否定的回答。但这个问题,这份怀疑就在那里,在无泪的悲泣中,分不清这究竟源于愤怒、绝望,还是被激怒后的无 奈。自1945年以来, 德语诗歌就一直处在这样的疑问和怀疑下——这并非第一次;但也许,问题和疑虑从未像这般全面,因为在这之前,人类还从没有完全体验过崩溃和彻底毁灭的可能。这便是英格博格巴赫曼(当然还有其他人)笔耕不辍的立足点:她将自己置于作品的疑点中,忍受着随之而来的怀疑,并试图寻找一条出路,一个通向某种语言的出口,尽管这种语言饱受追问与质疑的折磨,却依然为人类的生活创造诸多可靠性,让我们的存在成为可能。这是我想深入探讨 的,请允许我将它 讲讲清楚。

英格博格巴赫曼小说《三十岁》

在英格博格巴赫曼的小说《三十岁》中,有一处极其醒目地谈到思考的能量、思考的狂喜、思考带来的超脱幸福,以及思考的终结;谈到了伊卡洛斯式的飞升与坠落。飞升与坠落是这样描述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攫住了他,因为在那一刻, 他近乎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关系到万事万物也关系到终极问题的事。他下一个念头就会冲破天花板!然后,事情发生了。一记重击搅动了他的头脑;一阵 疼痛使他松懈下来,他放慢了思考的速度,变得迷惑……他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思考能力,或许没有人能在他到过的那个地方继续往下思考。”在此被拒绝的究竟是什么?人的何种渴望被击碎了?接下来这段话将此清晰地表达出来:“……这里被毁灭的……是一个在穿过幽蓝的长廊飞向某个光源的有翼生物,严格地说,是一个人,不再以造物主敌人的身份,而是可能的共同见证人。他作为一个可能的同谋被毁灭了……”这是人类思考的古老激情,在此,爱欲和死欲伴随着思考的 能量。其中还蕴含着一种狂热的绝望,正如当年将恩培多克勒推进熔岩一般。

被拒绝成为共同见证人:这是英格博格巴赫曼的诗作试图与其妥协的经历。如何妥协?在故事《一切》中,一个突破口陡然清晰可见——就是那句:“ 一切都与语言有关。”思考,正如我们所见,被扔回了那个门槛,在那里,终极真理本该被揭示,与造物主共享的洞察本该得以存在。然而, 思考除语言外又是什么呢?于是,一种新的措辞得 以成立——与其说:一切都与思考有关,现在不如将其表述为:一切都与语言有关。这意味着什么?我是否可以断言,英格博格巴赫曼的语言渴望与造物主共享洞察?诗性的语言大多如此。而它向来如此吗?对此,我们不能草率地用“是”从这个追问中溜走。诚然,自从诗人基于个体经验自由表达以来,就有了这般诗性的语言,在德语文学界,若我们权且需要以一个名字为例,那便是君特(Gnther)。在语言中共享洞察——诺瓦利斯(Novalis)几乎以箴言将它道出,并发出感召与承诺:用一个正确的词,让整个错乱的现象化为乌有。这个词:它像是带翼之物,不仅能抵达光的核心,而且它自身就是光的核心。这就是正确的词。英格博格巴赫曼曾这样说过:“一段承载我字迹的声音”;或者说:一种能与秘密相称的新语言。

那阻碍它的是什么?英格博格巴赫曼将其成为“骗子语言”。这是一种在使用时,不以我们自身经验的黄金储备为本位担保的语言。它是暂时的、含混的、贪图便利的语言:它如同现成家具一样;类似一种谎 言。《三十岁》中这样描述一个人物:“莫尔变得玩世不恭,拿着最 高的酬金,匆匆忙忙地从一个会议跑到另一个会议。莫尔,他常被人取笑,自己也取笑自己,莫尔现在在圆桌讨论会上靠吃老本为生,他认为这个世界不值得任何新的思想。莫尔,晚上要去法国大使办公室,第二天又要在某个会议上担任顾问委员;莫尔,仍然是最年轻的年轻人,油腔滑调,即使没有观点,也要发表意见……”没有观点,也要发表意见:这就是骗子的语言,是背叛本质的语言,而非实现本质的语言。英格博格巴赫曼在诗作《游戏结束了》写到:“只有在石榴 石女仙的黄金桥梁上/知道密语的人,才能获胜。”这究竟是沿袭了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Friedrich Schlegel)和诺瓦利斯(Novalis)早期浪漫主义对语言赋魅式的渴望?还是源自邻近的奥斯卡勒尔克(Oskar Loerke)或戈特弗里德贝恩(Gottfried Benn)的严格的形式主义?我们耳边回响着勒尔克的那句:“诗歌中除形式问题外,没有其他问题。”我们也听到贝恩说:“……没有信仰的诗,没有希望的诗,无所指向的诗,由字词构成的诗”——被诗人“精彩组合”的诗。在贝恩看来,这其中包含着爱伦坡、波德莱尔、马拉美(Mallarm)和瓦雷里(Valry)的形式思维。我不禁要问,这是否属于那个带有讽刺的、辩论色彩的诗学边缘地带,正如贝恩的诗作《句子结构》(Satzbau)将其视为一个核心阵地那样?《句子结构 》这样写到:

人人都拥有天堂,爱情和坟墓,

对此我们不必深究,

这在文化圈已被谈论和钻研。

但如今全新的,是对句子结构的追问

刻不容缓!

我们为何要表达?

我们为何押韵或我们为何描绘一个女孩

直接或画出倒影

或在一掌宽的棉纸上勾勒

无数植物,树冠,墙垣,

那墙像顶着乌龟脑袋的肥虫

诡异的匍匐延展

依着特定的排列?

完全无解!

并非为了报酬,

多少人因此挨饿。不,

这是一种手上的冲动,

受远程操控,以一种大脑态势,

也许是一个迟来的救世主或某种图腾,

以内容为代价的一种形式上的阳具亢奋,

它终将过去,

但今天句子结构

是首要之事。

“少数人能从中有所认识”——(歌德)——

究竟认识到什么?

我猜:是句子结构。

没错,“但今天,句子结构是首要之事”:英格博格巴赫曼这一代清楚,这其中包含多少真理,或说得更务实一点儿:其中有多少有用的。他们审视着这 个敌视事件、敌视体验、敌视历史的完全的唯美主义空间,理解它,却不会深入其中:因为对她这代人而言,历史已变得过于清晰、过于突兀。我在说什么呢?“变得过于清晰”“过于突兀”?我对这种讽刺感到羞愧,我竟用这般讽刺说出那些骇人听闻的事件。此刻,我想向你们朗诵保罗策兰(Paul Celan)的《死亡赋格》(Todesfuge),比如其中这段: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中午早晨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我们喝

我们在空中挖一个坟墓那里我们躺着不拥挤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他玩蛇他写

他黄昏时写信回德 国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他写罢走出门群星闪耀他吹口哨唤来他那群狼狗

他吹口哨唤来他的犹太人让他们在地上挖一个坟墓

他命令我们演奏跳舞曲

人们必须阅读、聆听这样的诗句,才能理解为何这代人不会深入敌视历史的完全的唯美主义空间——也才能看到,他们如何让语言穿越唯美主义的经 验领域,走向开放、走向历史。由此也说明了英格博格巴赫曼创作的伟大之处。她清楚“钱多斯书信”的危机,她看到过并依然注视着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因敏感而饱受语言良知的折磨。嗯,是“句子结构 ”!但句子结构不是意义,而是通向意义的方式。

我前面说:被拒绝成为共同见证人,这在《一个叫维尔德穆特的人》的故事中又再次点出这个思想:被拒绝成为真理的知情者。在此,我把思考等同于语言;思考即语言。那现在语言也是真理吗?是哪种语言?它将又一次成为那个让整个错乱的现象化为乌有的词;它将又一次成为那个未经修饰的、独一无二的声音。但骗子语言侵入到这一能力中;人类不纯净的语言在追求真理时把自己弄伤,又在对真理的渴望中备受折磨。人类的语言本身就是这份渴望,它永远在途中,却从未抵达终 点。“一个叫维尔德穆特的人总是选择真理”——讲述者这样开篇;随即,他谈到维尔德穆特:“我已经厌倦了这些游戏和这些语言。我曾向高高的上天寻找真理,在那些据说直接来自上帝或某些借上帝之口说出的伟大话语中,寻求最崇高的真理,但伟大的话语太多,矛盾也太多,因为在一堆不同的伟大的话语面前,根 本无法察觉哪个才是伟大的话语。究竟哪个才是我们应该坚守的至高无上的真理?我曾试图坚信过许多伟大的话语,同时坚持,逐一坚持,然后我跌倒了,又站了起来……”在这里,人们是否听到了《三十岁》的回响?(“他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思考能力,或许没有人能在他到过的那个地方继续往下思考。”)

巴赫曼故居

现在,在我们对英格博格巴赫曼作品的探讨中已经来到这样一个位 置,这里用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一句名言便能揭开这门艺术的内核——一句绝妙的名言,带着语句的清晰性立于思想道路的尽头,并以胜利的姿态退让——这句名言极其美丽,以至于能在追随者中广泛流传;我们希望像英格博格巴赫曼本人那样,以初次聆听者的敬畏再次说出这句话——“对无法言说之物,需保持沉默。 ”沉默。英格博格巴赫曼的语言便是围绕着它而构建的。我随即想到了那个时代的人,他们也是如此——奈莉萨克斯(Nelly Sachs)和保罗策兰。从沉默中英格博格巴赫曼领悟到人类可能性的语言。她从沉默中汲取力量,在难 以企及的、由真理构成的语句与唾手可得的骗子语言之间,寻找着痛苦而愉悦的平衡。对于这一点,或许她在任何地方谈到的,都不及《你们 这些词》(Ihr Worte):

你们这些词,起来,跟着我!

即便我们已经动身,

走得太远,也还能继续

向前,没有尽头

它不照亮。

倒只会

牵引其他词,

句牵引句。

于是世界,

最终,

非要加入,

想成为已说的。

你们别说它。

词,跟着我,

不会有终结

——别理会对词的贪欲

和针对异言的格言!

你们现在暂且别让

任一情感说话

让心脏以别的方式

锻炼肌肉。

就这样吧,我说,就这样。

不要向至高的耳朵里

耳语,我说,一个字,

别去想什么死亡,

就这样,跟着我,别温和

也别激烈

更别安慰

没有安慰

别突出,

所以也别不起眼——

千万别成为这些:灰烬之纱中的

比喻,音节空洞的

轰鸣,垂死的词群。

别做垂死之词,

你们这些词!

在这种静止中,时间消失了,时间本身变得强大——正如《三十岁》中,有这样一个人,他将时光拉向自己;他嗅到了时光的气息:“他得以享受时光;它的味道纯净而美好。”然而,正是以这种超脱时间的方式来享受时光,人才得以谦卑地思考世界。“他不再要求什么”,就像文中所写:“打消了欲望,放弃了希望,变得一天比一天简单。他开始谦卑地思考这个世界。他在寻找一种责任,他想服务。”

这是一个与完全的唯美主义相对立的世界。这是一种基督徒式的作为吗?我在英格博格巴赫曼的诗作中时而清晰、时而隐隐地看到与《圣经》的联系。难道不能说广播剧《曼哈顿的好上帝》几乎就是万物的隐喻吗?这个渐进式的故事,在炼狱山的神话象征下体验、思考、塑造。您记得:一对年轻男女来到纽约。他们寻找住处。起初只能找到一个在地下室光线不好的肮脏小屋。他们无法待在那里,便去寻找一间更好的公寓,在亚特兰大酒店八层找到了;后来三十一层又空出一间;最终他们住进了顶层——那里明亮又安静。于是有了这样一段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想在这里和你生活并死去,向你说一门新的语言……在这门新语言中,因为一个古老的习俗,我将向你表达我的爱意,并称呼你为‘我的灵魂’。这是一个我从未听过且现在已经找到的词,它也不会冒犯你。”

是什么让这段话成为可能?又是什么缘由使他们彼此登临高处,让作为古老习俗的语言——骗子语言——焕然一新:变成光明、真理,以及此刻的寻得?是爱。而这,便是我们想让语言保持沉默的地方。

我认为,我们已掌握了必要的观点,足以辨识并理解英格博格巴赫曼作品语言的独特性。她的词语、她的句子,源于两个极端的领域:一个崇高的领域,一个底层的领域;(或允许我 说成)一个纯洁的领域和一个被滥用的领域。我们的认识在这种语言的素材和本质中得以再次体现,即渴望与造物主共享洞察,以及在骗子领域中对短暂厄运的感知。但如果我这样说会因其过于直观而造成一种误解:仿佛这两个领域在英格博格巴赫曼的文学语言中是并存的、彼此陌生的;仿佛不是存于艺术中,而是人为构建的;仿佛它们并非必然联系、而是被强行拉扯到了一起。我所举的例子想必已让这种统一显而易见了。然而,只有通读全部作品的读者才能清楚的体会到这种统一——对这种统一,我们学界有若干称呼;它们指的是一种奇妙的力量,这种力量充盈在作品的每一处肌理中,并通过这种充盈达到和谐统一、恰到好处。或者,如果您愿意表达为:一种无法替代、不可混淆的、已成形的生命特质。对于这种显明的奥秘,我们可以借用“风格”这个称谓。它是某种在词语中显现的无言之物。也许我可以借助一句我喜欢的克洛卜施托克(Klopstock)的表述,用比喻来说出那些不用比喻便难以表达的东西。在一篇题为《论表现》(Von der Darstellung)的教学对话中,克洛卜施托克说:“总的来说,无言之物在一首好诗中四处游弋,如同荷马史诗中那些只能被少数人窥见的造物主。”那些只能被少数人看到,却通他们的影响让众人感知的造物主!将其转移到文学创 作中,便是关于“风格”的一种隐喻。或者,我们可称其为韵律?一种让素材得以表达的方式?随它去吧。还是让我们保留语言领域中那些隐形的,却无处不在的造物主的图像吧。他们在英格博格巴赫曼笔下并非处处都很合拍。依我观察,在她的散文作品中,他们挤进抒情诗的音乐性的符号领域。但英格博格巴赫曼并不轻易顺从:她将思辨的刚毅佯装成温柔,让造物主 们发出几声叹息;如今,动人之处在于:看看她的这般抵抗能坚持多久——直到突然再次与她的造物主同行,在韵律中让自己与他们都得到救赎。我们不 妨想想在《三十岁》中那段“没有保障的城市!”的开头。而在英格博格巴赫曼的最纯粹的诗歌中,语言,就是一种救赎的圆满宣告。

我们在英格博格巴赫曼的作品中读到了一份关于人类的见证,他们身陷困境,并因痛苦对真理的感知变得愈发敏感。1959年,英格博格巴赫曼在凭借《曼哈顿的好上帝》获得战争盲人广 播剧奖时说道:“……当我们进入这种清醒又痛苦的状态中,痛苦会结出果实,我们会非常简单且正确地说:我已然睁开双眼。我们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们从外部感知到了一件事或一个事件,而是因为我们领悟到了那些我们无法看见的东西。而这正是艺术应带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睁开了双眼。”

亲爱的、尊敬的英格博格巴赫曼,我现在已到达高处了吗?已经登顶了吗?是在终点了吗?您知道此时攀登者会做什 么:他们会喝一瓶葡萄酒,再在空瓶里塞进一张写有祝福的纸条。既然是关于您,我不需要写 很多,只需一个词,唯一的词——这个词就是:谢谢!这个词里凝聚着我和无数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