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 型与算力正在取代土地成为这个时代的封地。我们曾以为AI是解放的序章,结果翻开第一页 ,看见的是佃农的名册。这不是历史在循环,是生产力猛冲之后,生产关系向后踉跄了一大步。
本文只以个人以冷峻的态度视角陈述观察 ,绝无悲观,更希望读者能从这冷峻的视角中,想到真实的乐观未来场景。
地租优先于生产
技术封建主义是近年西方左翼政治经济学长出来的一套批判理论,核心只有一句话:过去领主收地租,今天云领主收数字地租。
你调用一次API,交一笔会员费,被平台抽一道流量佣金,这些钱在结构上和中世纪农奴交给庄园主的谷物没有本质区别。
有人会问,这和垄断资本主义到底有什么不同?区别在于垄断资本主义的利润仍然来自商品生产和剩余价值榨取,资本家好歹要雇人开工厂卖东西,工人好歹还能跳槽博弈。而技术封建主义把这一层皮也扒掉 了。
巨头不需要大规模雇你干活,它只需要守住算力与模型这套基础设施,任何人想搞创作、做分析、跑生意,都得从它门前过,过路就得交钱。利润不再来自制造,而来自准入。更狠的是,一部分人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了。
AI直接替代了你的岗位,你不是剩余价值的来源,你是多余的。
这套体系穿着现代社会的全部行头,法治、市场、互联网一样不缺。但封号就是剥夺土地使用权,离开平台算力你就是个数字残废。使用权开放,所有权焊死。
晚明那面碎镜子
史学界有一个极具争议的议题——“晚明资本主义萌芽”,这 个概念是否真 实存在讨论繁多,但从事实来说,它失败了,我尝试用一个角度解释为什么会失败。
苏州丝织业有自由计日受值的机工,松江棉布卖到全国,徽商晋商资本规模惊人,从资本主义这一概念的内涵来说,雇佣、商品、分工全齐了。要素不缺,缺的是预期。万历年间矿税太监到处搜刮,商人刚攒下点家底就被朝廷盯上。没 有法律保障私有产权,随时可能加征商税、抄没家产。商人的理性反应是什么。不是扩大再生产,是跑。赚钱就买田置地、捐官买爵,把财富塞进权力认可的形状里。实业变成短期捞一把的买卖,资本拒绝长期投入。
晚明不是没有资本主义要素。是要素没有制度保护,资本主动选择了短期化和依附化。
这个机制和今天的对应关系是结构性的。当个体在数字平台上的全部资产都依附于一个随时可以修改规则、随时可以封号的系统时,理性反应和晚明商人完全一样。不长期投入,不积累深度能力,赚快钱,把资源转移到系统外的安全地带。平台经济的繁荣表面之下,是大量参与者以短平快姿态应对不确定性。这不是文化问题,是制度预期缺失条件下的理性自保。
当然,今天有反垄断法、有法院、有《数字市场法》,形式上和晚明不是一回事。但形式上的法治完备遮不住实质上的权力不对称。平台同时当规则制定者、算法执行者和争议裁判者,跨国巨头的游说能力足以把任何一国的监管稀释成摆设。晚明的制度真空是明摆着的,今天的制度失灵藏在代码和条款深处,更难识别,也更难制衡。
牌桌 上只剩几个座位
英伟达在数据中心AI加速器领域占全球92%以上份额,台式机独立显卡市场也超过92%。后来者就算造出性能相当的芯片,CUDA生态不兼容这一条就够你死三回。这不是市场竞争,是单行道。2025年英伟达全年营收1871亿美元,市值一度破5万亿美元,普华永道2026年全球市值百强榜上它压过坐头把交椅。
算力不只是英伟达一家的事。真正决定你能不能跑模型的是云端算力,而云端算力攥在少数几家手里。AWS、Azure、Cloud三家占了全球云计算市场六成以上份额。你想训练一个有竞争力的模型,要么用它们的卡,要么用它们托管的API,绕不过去。
开源呢。Llama、Qwen确实降低了入门门槛,但你拿消费级显卡跑个7B模型写写文案,和调用千亿参数模型处理百万级商业请求,是两个世界。真正支撑生产级应用的算力依然攥在几家云厂商手里。开源降低的是玩具的门槛,不是生产的门槛。
数字封地的造价在指数级膨胀,能上桌的玩家越来越少。这不是自由市场,是只有极少数人玩得起的封闭牌局。
一万亿美元砸下去,回声在哪
金融时报报道,亚马逊、谷歌、微软、Meta四家2026年AI资本支出将达6600亿美元,比2025年涨60%。测算四大巨头资本开支占营收比2026年36%,2027年44%,全面碾压1999至2000年互联网泡沫期通信行业32%的历史峰值。OpenAI训练成本2026 年320亿美元,202 7年翻到650亿。测算未来六年全球AI基础设施总投入突破7.6万亿美元。
砸了这么多钱,回声在哪。头部云厂商合计砸了超万亿美元AI相关资本开支,可量化的AI收入跟这个数比起来几乎是零头。这不是商业周期波动,这是先圈地后收租。巨头赌的不是今天的商品利润,是未来全社会各行各业都得交数字租金的永续现金流幻想。
基础设施投资从来都是前期重、回报慢,19世纪修铁路也是先亏后赚。但这次不一样。集中度远超铁路时代,五家公司几乎决定一国GDP增速的底色。回报预期不是建立在商品利润上,而是建立 在永续地租上。就算考虑滞后,投入规模也已经突破了历史上任何一次基础设施泡沫的天花板。
美国2026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2.7%,剔掉政府开支后剩余增量几乎全靠AI相关固定资产投资撑着。剥离信息处理设备和软件投资,私人部门内生增长接近零。整个经济体的增长引擎被单一赛道绑架,这种增长脆 得像玻璃。预期一退潮,硬着陆就在眼前。
与此同时AI在制造前所未有的财富极化。福布斯报道2025年AI带动的资本市场繁荣为美国科技巨头新增超5000亿美元财富。费城半导体指数滚动市盈率约71倍,博通约80倍。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说得很直白,当前AI股 票高估值可能源于投资者对未来长期盈利增长过度乐观,而当前盈利本身不可持续。
地租模式还藏着一个内在悖论。领主把农奴榨干了 ,农奴死了,地租找谁收。AI持续替代岗位,大批人失去工资收入,消费能力塌缩,技术能无限生产产品但没人买得起。领主不断收租,最终可能亲手拆掉自己赖以为生的市场地基。
中间层正在被切除
AI最先砍向的不是搬砖的,是坐办公室的知识中产。初级文案、基础代码、绘 图翻译、财务报表、初级分析,凡是标准化的脑力任务,企业逻辑已经变了,先让AI干,留几个人做校验和决策就够了。
世界经济论坛预测2025至2030年AI替代约900万岗位、创造约1100万新岗位,净增约200万。数字看着还行,但被替代的900万和新增的1 100万根本不是同一批人能干的活。这是最残忍的地方。
普华永道2026年《全球AI就业晴雨表》基于27个国家超10亿份招聘广告分析,结论是劳动力市场正在劈成两半。AI渗透率最高的前20%企业劳动生产率较2018年涨了163%,有AI技能的劳动者平均工资溢价62%,需特定AI技能岗位增速是整体就业市场的八倍。另一半人正在被挤出轨道。
波士顿咨询集团2026年报告显示美国43%的岗位自动化潜力超过平均水平,被冲击的恰恰是数量最庞大的知识中产岗位。Indeed数据显示软件开发岗位招聘较2020年峰值跌了超30%,Stack Overflow引用的研究指出22至25岁初级开发者就业较2022年峰值下降近20%。2025年全球科技行业裁员超12万。
高校招聘预期从2022年31.6%的高增长跌到2024年负5.8%,2026年勉强回到1%至2%。企业员工结构中中高年资群体持续扩张,22至30岁年轻人增长明显滞后。入口收紧,中段膨胀,年轻人被堵在门外。
国际劳工组织《2026年就业与社会趋势》报告给的数据更扎心。全球失业率维持4.9%左右,看着稳,但约3亿劳动者日收入不足3美元,约21亿人长期处于非正规就业。失业率没飙升不等于就业状况良好,大量人正在从正规就业滑向非正规就业,从全职滑向零散调用,从有社保滑向什么都没有。
劳动关系的形态已经变了。全职雇佣在萎缩,项目制、外包、零工在膨胀。人和资本 不再是老板和雇员,是平台和调用者。你不再被公司雇佣,你被系统调用完成一次任务,完事走人,没有合同没有社保,算法是无形的监工。2026年6月国际劳工组织通过第 193号《平台经济体面劳动公约》,全球首部有国际法约束力的数字平台劳动专项公约。这部公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记耳光,说明平台用工对劳动者权益的侵蚀已经严重到需要国际立法来擦屁股。
社会阶层正在变成哑铃。顶层是极少数云领主和驾驭AI做高阶判断的精英。中间是传统白领群体的持续消融。底层是AI短期内啃不动的肉身实操和强信任线下服务。过去技术革命替代体力同时造出新岗位吸纳被淘汰的人。但AI替代的是认知劳动,新旧岗位之间的技能鸿沟宽得像峡谷,转型速度永远追不上技术摧毁岗位的速度。
普通个体在AI时代基本没有出路
AI冲击的不只是饭碗,是两套撑了几百年的思想叙事。技术进步必然带来人的解放,这套启蒙运动以来的信仰正在被现实打脸。
生产力上去了,人就可以少干活、多自由。然而现实给了另一张脸。生产力暴涨,红利被少数主体截留,多数人不是被解放,是被排挤到生产循环之外。
线性社会进化论也在塌。封建到资本主义再到更高级社会,单向向上,不回头。技术封建主义提醒我们历史从来 不是直线。生产力飞跃之后生产关系完全可能回撤。不是退回中世纪,是穿着最现代的技术外衣,把前现代的依附和租金剥削重新演一遍。
一部分人泡在AGI乌托邦 叙事里幻想全民解放,另一大批人每天睁开眼面对的是自己的脑力劳动在市场上正在失去交易价值。两种认知同时存在,构成当下思想界最深的裂缝。
在这个裂缝里,个体层面确实没有什么出路可言。当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与使用权彻底分离,当数字地租成为全社会运行的底层成本,个体无论多理性多勤奋多会学习,都改变不了自己在分配链条中的位置。这不是努力的问题,是席位的问题。牌桌上的座位已经焊死,后来者连站票都没有。
两极分化不是趋势,是正在固化的事实。顶层的财富积累不再依赖劳动时间的线性叠加,而是依赖资产本身的指数级增值。底层被排斥在生产循环之外,或许还能靠零工、补贴、家庭转移支付维持基本生存,但通过劳动实现阶层跃 迁的通道已经关闭。中间层的消融不是暂时现象,是永久性结构切除。那些曾经撑起现代社 会稳定的知识中产岗位,一旦被AI替代就不会再以同等规模重建。
人口收缩的必然
这种 分化必然导向人口收缩。生育本质上是对未来预期的投票。当年轻人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够不到体面的居住空间、稳定的收入预期和可传递的阶层地位,生育就从自然行为变成非理性的风险敞口。东亚社会已经用全球最低的生育率验证了这个逻辑。AI加速的两极分化只会让这个过程更快更彻底。这不是文化问题不是政策问题,是经济理性在极端不平等条件下的必然表达。绝大多数人失去对未来的正向预期,人口再生产就会自发停滞。
寄望于政府干预来扭转局面同样一厢情愿。当算力和税收基础高度集中于少数跨国科技巨头,当这些巨头的游说能力足以稀释任何单一国家的监管意志,当主权国家的财政收入越来越依赖向这些巨头征收的数字租金,国家 本身就变成了云领主的附庸而非制衡者。
晚明皇权尚且约束不了地方豪强,今天的民族国家面对全球化数字资本的议价能力只会更弱。福利制度需要持续税基支撑,税基被平台抽成和算法优化不断侵蚀,福利承诺 就变成空头支票。
幻想技术突破自动带来新均衡同样靠不住。AGI实现后生产力无限丰富就消除稀缺了吗。生产力无限丰富不等于分配自动公平。所有权结构不变,无限丰富的产出只会以更低价格流向已经拥有资产的人,没有资产的人连消费这些产出的能力都在丧失。
丰裕社会的前提是有效的再分配机制,而再分配机制本身已经被技术封建主义的权力结构俘获。
丰裕,只是领主的丰裕。
人类社会可能正在进入一个长期的收缩周期
历史反复证明结构的锁定往往是事后回顾时才显得必然,身处其中时总存在未被预见的断裂点。晚明看起来也无解,但外力最终以暴力方式重置了分配结构。
今天的数字封建 体系同样可能遭遇它无法内生的冲击。可能是主权国家联合反垄断的突破性立法,可能是开源生态在某个临界点真正瓦解闭源护城河,可能是地缘冲突打断算力军备竞赛的节奏,甚至可能是AI自身的技术瓶颈导致投入回报预期崩塌从而触发资本撤退。这些不是出路意义上的解决方案,但它们是结构可能被打破的缝隙。
在当前可见的制度与技术轨迹内,个体层面确实没有出路。但系统层面的终局尚未封闭,只是打破它的力量大概率不会来自我们熟悉的改良路径,而更可能来自某种此刻尚无法命名的外部冲击。
人类社会可能正在进入一个长期的收缩周期,这个周期不会因为某项技术突破或某次政策调整而轻易逆转,因为它根植于生产关系与分配结构的深层锁定。人口减少不是灾难的前兆,是系统自我调节的结果,是大量个体用脚投票对不可持续结构做出的沉默回应。
结语
算 力即封地,算法即监工,数字地租即 新时代的什一税。这套体系穿着现代文明的全部行头,跑着前现代的依附逻辑。
当前数据呈现出一幅撕裂的图景。失业率尚 未断崖飙升,部分岗位仍有人力不可替代的空间,宏观经济政策还在试图托底。
但头部云厂商天量投入与可量化收入之间横着16倍的鸿沟,英伟达独占92%的AI算力市场,美国GDP增长被单一赛道绑架,21亿人长期非正规就业,初级岗位招聘持续冻结。两组数据都是真的。
它们指向同一个结论,当前的稳定是脆弱的、暂时的、建立在不可持续的预期之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