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 回家,远远看见母亲 带着孩子, 站在小区楼下和几位大妈说说笑笑。那一刻,我心里由衷地高兴。想起母亲刚来时,可不是这样。

母亲没读过几天书,满口浓重的乡音。刚来城里的时候,她说话别人听不懂,别人聊天她又接不上。我们夫妻俩上班后,偌大的 房子 里就只剩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她想出去转转,又因为不识字怕迷路,索性每天把门一关,不出家 门一步。母亲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说自己像坐牢,哪里也去不了。

如今看着母亲下楼跟人聊天,我以为她终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谁知接着听到她和别人的对话,又让我心里堵得慌。

母亲说:“再熬几年,等 孩子上了小学,俺就能回老家了。俺 们老家可好了,空气比城里的新鲜,那些老姐妹经常问俺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的大妈听了,说了句实在又扎心的话:“你这话可说早了。你好不容易把 老大家的两个孩子 带大,现在又接着带老二家的,慢慢熬吧,啥时候 你走不动路了,才算真的能回老家了。”

母亲无言以对,抱了孩子急匆匆上楼,我喊了她几声都没有听见。

母亲那句“等孩子大了就回老家”,说了一年又一年,至今都没能兑现。

我理解母亲的难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 里,母亲始终活得小心翼翼,有委屈也无处诉说。在外面不认识几个人,在家里也把自己当成外人,经常看我们的脸色。

有一次,母亲做饭,盐放重了一些。孩子刚吃一口,直接把饭吐在桌子上,大声抱怨:“奶奶这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吗? 饭咸得根本没法吃!”一瞬间,气氛尴尬又僵硬。我怒火中烧,觉得孩子太没教养、不懂感恩,一点不尊重辛苦带他的奶奶,把他叫到卧室狠狠说了一顿,孩子哭了。

可结果是,母亲手足无措,一个劲地给孙子道歉:“是奶奶不好,是奶奶手艺差,盐放多了,你别哭,是奶奶的错。”责怪我不该说孩子,说孩子小不懂事,大人怎么能和孩子计较。

妻子全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事 后也埋怨我,说孩子说得没错,就是 盐放得多了,说一声都不行吗?

等我平复情绪走出卧室,才发现母亲悄悄下楼了。我慌忙追出去,在小区无人的角落,看见她孤零零坐着, 偷偷抹着眼泪。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狠狠揪住一样疼。

这座城市万家灯火,是我们的安家之地,可母亲在这里,没有归宿,没有依靠,没有朋友。她十几年如一日,洗衣做饭、接送孩子、打理家务,为我们倾尽所有,受了委屈却只能独自躲在角落哭。

母亲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父亲,他经常在电话里对父亲说,她在城里待够了,想回老家。可父亲每次都反对,他总劝母亲,孩子们在城里打拼太不容易,城里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娃娃上学,车贷房贷,杂七杂八的花费都要钱,你要是回去,咱们孙子谁照顾?他们可没能力请保姆。娃们没人搭把手,日子更难熬。你就在那边,好好再帮衬他们几年吧。

父亲虽然这 么说,可我知道他在农村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没有母亲的日子,他 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父亲很少进城, 偶尔有事来,也是匆匆来、匆匆走。每次来,他手里都拎着 沉甸甸的土特产,自家养的鸡 下的土鸡蛋,亲手腌的酸菜,地里种的新 鲜蔬菜……东西往家里一放,坐不上几分钟,就急急忙忙赶回乡下。让他在家里住几天, 他总是一口推辞,说他不在家地里活没人干,家里的鸡没人喂。

父亲每天忙里忙外,忙完地里的活,还要忙家里的,还要自己洗衣、做饭,日子过得 有多累可想而知。甚至生病,受伤,他都轻易不告诉我。有一次 父亲来,我无意间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连忙追问他是不是腿受伤了,父亲却连忙摆手,笑 着敷衍我:“没事,老毛病,不碍事。”

父亲走后,我再三追问母亲,才得知前段时间,父亲上山干农活,不小心从崖边摔了下来,整条腿摔得又青又肿。我又心疼又 气愤,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早点告 诉我。母亲叹了口气说:“是你爸不让说。他怕你们知道着急,还耽误上班。”

听完这话,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本该晚年相守、相互搀扶的父母,却被现实硬生生分隔两地。

母亲困在繁华的城市,熬着一年又一年的乡愁,付出所有,却活得小 心翼翼、身不由己,盼着回家,却始终回不去。

父亲守着空旷的老家,忍着孤独、伤痛,衣食潦草、独自度日,一年又一年,默默等待团圆。

我们总以为,等孩 子长大、日子安稳,就能好好孝顺父母。可时光不等人,父母的白发越来越多,委屈越攒越多,孤单越熬越重。

我最亏欠 的,永远是默默付出、从不求回报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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