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 老弟留念,曼翁持赠,2000 年1月1日。”
“向东 老弟参考,曼翁持赠,二千年十一月。”
字迹俊朗,虽是钢笔书写,老先生依然郑重钤印。受赠两册书籍,其一为《中国书法》2000年第一期,刊有沙曼翁先生谈书法的访谈《书 法还是传统的好》,另一本是文物出版社《秦泰山刻石》,书中既有旧拓影印,亦收入先生据传世文本复原的完整临本。
二十余年前,能把篆字的来龙去 脉讲透彻的人不多。 在苏州, 朱季海和沙曼翁两先生皆是此中高手,朱先生长于理论,沙先生则以擅书篆隶名世。那些年,我时常去沙曼翁先生府上,聆听教诲。
当年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沙老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尖,对我说道:“喏,‘自’本义就是鼻子,所以人们说到自己,总爱指一下鼻子。我的老师萧蜕庵常落款‘辠松’,‘辠’即是‘罪’的古字,懂得‘自’为鼻子,‘辛’代表刑具, 方能领会‘辠(罪)’字本义。”
先生便是这样,从人体部位开始和我说篆,随即弯曲右手腕:“‘又’和手有关 ”,按住脉搏寸口处,“‘寸’当然属于指事。”
“把自己置身于上古社会,更能明了古人造字的本意。”先生顺手在纸上写下篆字“它”:“它是 蛇的本字,《说文》记载,上古草居患它,故相问无它乎?”,一旁写下“平安”两字,“问无它乎,即是问平安。”停顿一下,沙老继续说:“就如后世之人见面常问:‘吃饭了吗?’上古之人相逢,问的是有没有遭遇到蛇。”
改天再登门,沙老开口第一句便是:“无它乎?”我不假思索,连忙应声:“无它!无它!”
回想我第一 次见到沙老,便是这般全无拘束,家中留有一张合影,我径直把手搭在先生肩头,先生亦不以为忤。外界多传沙老性情孤冷,早些年,先生贴有告示,“不谭国家大事 ,每谭不要超过十分钟”,实则是先生回避富贵闲人的托词。我若是好久不去探望,他会问:“好久不来,最近忙啥?”
先生数次专程到单位看望我,我也常陪他漫步街巷,同赴书店,一路闲谈。
“每次望见这个店招,我就忍不住想上去扶一把,生怕这些字站不住,要从屋檐跌落下来。”途中,先生努努嘴,示意我观看高悬店铺的 匾额。品评书艺人事,他的比喻总能让人会心一笑。他说苏 州有书家,旁人一招手,便奔赴各笔会雅集,“这岂不就像街头候客的出租车?”他打趣道。反观先生,读书临池 ,闭门自勉:“创作要求进步,还是 要读书、要养静啊!”
沙曼翁先生书“探赜艺社”
先生治学极严谨,遇到拿捏不准的篆字,必翻检典籍核实,确认无误方才落 笔,半分不肯含糊。我已有谢孝思先生为我题写的斋名“探赜堂”。那些年,我与二三知己交 游甚密,畅谈书画艺文,乐此不疲。有感于同好相聚之趣,我便央求沙老为我题写“探赜艺社”,并希望用篆书书写。
沙老满脸和气,认真说道:“隶书可以马上写给你,若是篆书,你要改天来取。”
字写成,我迫不及待去取,“探赜的‘赜’,篆字可俗写作‘啧’,为避免一般观者误解,我还是帮你写成隶书了”,沙老耐心解释。题跋更是简洁明了:《说文》无“赜”字 ,故以汉分书之。
沙老善书,亦善用譬喻阐说书理,他说写字不可频频蘸墨,须待笔间水分略干,再行舔墨。他戏谑道,写一笔蘸一次墨,如同孩童断不了母乳,依赖性太重,作品何来生动之气?我曾亲睹先生挥写五言对联,落款完毕,仅在砚中润墨两次,墨色由浓转枯,干湿相生。更有异趣者,先生不拘成法,先写下联五字,再续书上联,层次变化浑然天成,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率直敢言 ,是曼翁 先生极为鲜明的秉性。他曾直言“南北两森,皆是俗手”,此番言论振聋发聩,影响了彼时书坛,不少书家因此挣脱桎梏,笔墨得以自由舒展。在追新 逐异的时代浪潮中,先生倡导在古 法中求变,被一部分人视作不识时务,却恰恰彰显一代大家的治学底气与艺术 风骨。面对自身创作,先生始终保持 清醒,他常坦然直言:“今年,再回看自己去年写的字,还是觉得不满意啊。”
华人德老师曾撰文,记述沙老拒绝为某位领导无偿作书,也曾冷落某高校教授。而艺术之外的俗世相处,沙老最是重情重义,关爱后辈,尊师敬友。
曾有附庸风雅的访客,称自己是收藏家,欲索先生的书法作品。沙老直接怼他:“做收藏家,请先努力赚钱,你要学会尊重艺术家的劳动啊!”先生曾定下过求字刻印的规矩:求作品,不能想着占便宜。“任何人如果揩油,一概不应。润资多少,说出不能还价,少付不行。”告示最后更是干脆:“否则请勿啰苏!”可 这份强硬,从来不会用在交好的晚辈与友人身上。面对亲近的学生、朋友,沙老赠字赠印毫不吝啬,还调侃说:“艺术品又不是房地产,还多少平尺多少钱?”
他曾拟汉印意,为我刻白文印“东吴魏氏”,作品气韵饱满,属于他晚年的精品,这方印也多次登上报刊。先生跟我说:“特意找出旧藏刻此章啊!这印,我揣摩了三天,才乘兴一气完成。”按照沙老的自定润格,差不多是那时数平方米的房价,彼时我只是普通工薪阶层,获此厚赠,内心温暖无比。
其后沙老在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北京中国美术馆办个人展览,两展的请柬版式一模一样,书画之外,一共选用十一方印章。除去先生自用名号章、两方林散之先生的印章,“东吴魏氏”也位列其中。这份特殊的关爱,是 先 生给予我的无声勉励。
沙曼翁先生刻“东吴魏氏”
有一次登门闲谈 ,谈及恩师萧退闇,沙老言语间始终是崇敬与孺慕。日伪盘踞苏州之时,日本人屡次邀萧先生出山任职,他托病坚辞。同为南社社员,汪精卫派人送来重金求字,萧先生依旧闭门不纳,沙老感叹:“萧老师风骨堪比明末傅山啊。”
见我听得入神,沙老又叙起旧闻,“萧老师是大居士,和印光大和尚来往密切。他虽信佛,却不忌荤腥,常去茂林酒家饮酒。”说罢,取笔写下酒店老板的名字:韩茂林。“这个老板十分仰慕萧先生,萧先生有时 赊酒,韩老板则求萧先生写字,以此抵偿酒资。”
时在2003年,沙老得知我赴常熟办事,托我代为探望老友钱持云:“他的山水画,当代无人能及,极佩服啊。”先生喃喃说道,又修书一封,嘱我代为持往。信中表露心迹:“常怀念诸亲友。”临了,他忽然抬头问我:“今天是几月几号了?”落款完毕,又在一侧写下:“年月日皆不知道,苦矣!”
见先生怅然,我莞 尔解嘲,“先生啊,古来山中隐士高人,都是不知道年月日的啊,古人不也说‘山中无历日’么。”
感念有了先生这样的高人,市井城市,顿成山林。
苏州一人弄,巷道狭仄,恍若幽谷一线天。穿行窄巷,如入深山,往谒先生,如瞻云岑。
怀念先生,也怀念往昔岁月。
千禧年前后的数载,我与先生过从最密。
2000年那一年,我三十五岁,先生八十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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